夜深了。
御书房的烛火还亮着,我伏在案前,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一份一份地批阅。
樱都收复之后,诸事繁杂——战后的抚恤、流民的安置、降臣的甄别、新占城池的官吏委任,每一桩都需要我亲自过目。
胤澜已经帮我筛过一遍了,但剩下的这些,还是要由我来做最后的决断。
白天的时候,我已经把白颜洞和宗政家族新研发的无根玉符交给了苍寰。这些玉符里封存了极其微弱的南明离火之气,遇到佩戴者被菌丝寄生,便会泛起淡蓝色的光。他立刻让凌云宗的弟子们率先佩戴测试,同时将第一批玉符发往凌云宗曾经的属地进行排查。
我则命千致和姬穰在启国全境张贴告示,提醒所有城池密切关注来历不明的流民,一旦发现后颈有暗红纹路者,立即隔离上报。
之后,我昭告天下,提醒各方修士先不要跟随救世盟前往凌海,那些通道绝非安全便捷,通道内存在陌生的菌丝,会逐渐吸收修士的灵力与修为。
我没有直接戳穿折灵——现在还不是时候。一旦三界陷入恐慌,菌丝的蔓延只会加速。所以我只是在告示里写,有不明菌丝,谨慎为上。
折灵的回复来得很快。她的措辞比我想象中更加高明——她先是替救世盟诚恳地“解释”,说救世盟从未在任何通道中发现过所谓菌丝,启国的指摘是杞人忧天。接着,她话锋一转,说启国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因为救世盟发展得太快、太过顺利,让某些人感到不安。启国偏安一隅,不肯放下门户之见与凌海联手,她折灵无意为难——既然启国不救世,那便由救世盟勉为其难,扛起拯救三界的重任。
最后,她宣布救世盟很快就会向三界证明,只有救世盟才是拯救这个世界的唯一方法。
我没有发火。
我把折灵的回应看完后,却并没有着急——我想凌海那些海族,对于我口中的菌丝一定不是那么无动于衷。
就在此时,内侍青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枚通体漆黑的追风玉简。“陛下,方才有一封来自魔界的传信,指明要交到陛下手中。玉简上没有署名,只刻了一个符号。”青鸦顿了顿,“是魔界的传信符,信引上说……是从魔皇宫直接发出的。”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魔皇宫……荣珩。
我指尖贴在玉简上,神识轻轻触碰——没有落款,没有称谓,信的开头只是极其寻常的一句:“今天忽然想到了观天台。”
观天台?
……观天台啊……
我仿佛能看到他写这封信时的样子——玄色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长发没有束冠,就那么散漫地垂在肩头,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握着笔,在案上漫不经心地写着什么。窗外的月亮和他过去千万年任何一个月夜都没有分别,而他坐在这间空荡荡的殿宇里,对着虚空诉说着许多从前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他提到阿宴的身体近来好了许多。他说阿宴在宴席上喝拂面春喝醉了,缠镶扶她回揽星阁的时候她一直在说梦话,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荣珩。
他写道:“她叫本尊的名字,叫得很好听。可惜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他说魔皇宫中出现了许多被菌丝感染的内侍和婢女。
那些低等的宫人不懂得该如何隐藏自己,后颈上的暗红纹路比阿宴的更细、更浅,但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模一样的走向与纹路,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把被感染的都关了起来,又亲手杀了几个已经彻底变成傀儡的。
他说他杀他们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反抗,只是用一种空洞的、不属于自己的眼睛看着他,嘴角还带着谦卑的笑。
他说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千万年来把恨意灌注给这个世界,原来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从不在自己面前回避,他恨这个世界。
他又忽然提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