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我本想成为那柄剑的主人。但你不听话。
阿霁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翻涌着血煞的眼睛里,混沌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下面那个六十年前、曾经在凌云宗后山听墨真讲故事的少年。
那少年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但他也曾数次在梦里想象过一个高大的背影。
此刻,那个背影变成了面前这个坐在石头上的、瘦削而衰老的、坦然地承认了自己全部罪行的人。
我爱过墨真。轩黎雪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当年在凌云宗山脚下,我受伤被她所救,睁开眼睛时看到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窗台的风吹拂过她的发丝,是她眼中温柔的光彩……那是我这一生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我爱过她。但是在一统三界的伟业面前,那点爱不算什么。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阿霁。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生,只有一种彻底的、如同枯井般的平静。
你生来就是凶物。魔物生性残暴,崇拜强者。今天你杀了我,是你的本能。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这是魔界的规矩。
他说完了,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那面山壁上,像是一个终于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了的人,等待着那个早就该来的结局。
阿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风从他的身侧流过,将那些翻涌的怨气吹散了又重新聚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沾满血污的手,那只杀过无数人的手。
他想起抚州城里那些被刻在血脉中的模糊记忆,那些在之后无数个深夜将他惊醒的、无法辨认的、潮湿的哭声。
他抬起手。
掌心中的血煞怨气凝成一团暗红色的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在他掌心搏动着。他将那团光推出。
光撞上了轩黎雪的胸口,无声无息地。像是一滴水落入深潭。
轩黎雪的身体震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碾碎,像是被人从内部捏爆了一颗熟透的果实。
他的头微微低垂下来,嘴角还残留着最后那抹平静的弧度。他的身体开始从内部碎裂——先是皮肤上的裂纹,然后是骨骼的崩解,整个人像一座被从内部掏空的山,一寸一寸地塌陷下去。碎屑落在地上,混入那些灰烬之中,分不出哪里是尘土,哪里是血肉。
阿霁依然站着,看着那些碎屑在风中散尽。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跪了下去。
不是跪轩黎雪,是跪那片被灰烬覆盖的山地——跪他从未见过面、却用一生操控了他的父亲,也跪那个在六十年尽头终于得到答案的自己。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那些原本在他周身盘旋的怨气像是忽然失去了方向,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将每一寸经脉都撕得粉碎。
那是轩黎雪种在他血脉深处的反噬——弑父者,必将承受血脉的回击。
他支撑着站起来。一步,两步,三步。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要离开这座山,要离开这具尸体,要离开所有和这个名字有关的东西。
荒山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他在干涸的河床中走了不知多久,最终倒在一片没有边际的、灰白色的沙滩上。他的意识像一根快要烧到尽头的线,在最后一缕光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听到浪花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有什么人正在从很远的地方走近。
恍惚中,他感觉到有什么人正在靠近自己,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纤细的轮廓、一袭深色的斗篷,以及一双在月光下温柔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明白轩黎雪死前想起的看到自己的母亲墨真时的第一眼的那种心动了。
那双手很稳,将他翻过来,探了探他的脉。然后他听到一个女声,不高不低,像在自言自语:伤得真重——不过还能救。
他没有力气问那是谁。只是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感觉到了那只手将一枚微凉的、带着某种奇异香气的丹药送入他口中。
他咽了下去。
然后黑暗再次将他吞没。
折灵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粒。她身后站着两个穿着黑衣的随从,正沉默地等着她下令。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浑身是伤的年轻男子,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映得分明。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到像是风吹过海面时留下的一道波纹。
带走。她说,好好治。这个人……以后会有大用。
她会来到这里,自然是因为“祂”告诉了自己,这里有一个足以撼动三界的巨大机缘。
夜风从海上吹来,将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龙皇宫方向的灯火将海面映成一片暖橙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