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卫长川现在没动静,不是因为他放过了她,而是暴风雨前宁静。
郑巧云出院这天,卫长川依然没有出现。
她一个人办理好出院手续,拎着轻飘飘的包袱,孤零零地往家属院走。
此时正值上午,海岛的太阳已经开始毒辣,家属院树荫下正围着摘菜唠嗑的军嫂。大伙儿大老远瞧见那道单薄的身影慢慢地走过来,原本还算热闹的家属院陡然诡异地静了一瞬。
“郑巧云今天出院啊,怎么一个人回来?卫营长没去接她?”
一个军嫂用胳膊肘轻轻肘了一下身旁的军嫂,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八卦:“之前的流言不会是真的吧?媳妇怀着身孕出院,当丈夫的能狠下心不去接,这孩子不会真的是……”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那拉长的尾音和微妙的眼神,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看也是,否则两口子再怎么吵架,也不可能连面子情分都不顾了。这男人啊,要是对自己的种,哪能冷心冷肺成这样?”
几个军嫂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精彩眼神,神色里除了鄙夷,更多了三分瞧热闹不嫌事大的亢奋。
“哎哟,巧云妹子,你这怎么一个人就走回来了?卫营长怎么也不去接你?”
“是啊,巧云,你现在可是怀着身孕,都险些流产了,孩子好不容易保住了,以后可不能大意。”
军嫂们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嘴里看似嘘寒问暖,话里话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郑巧云的太阳穴上扎钢针。
她们是真的厌恶郑巧云,军嫂是光荣的,但郑巧云的所作所为,就像是一颗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丢尽了军嫂的脸。
“谢谢……谢谢嫂子们,长川他……要养伤,行动不便,我自个儿回来也是一样的。”
郑巧云强撑着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虚弱地解释着,可这番话落在这群长舌妇耳朵里,无异于欲盖弥彰。
大伙儿心照不宣地笑着,愣是簇拥着郑巧云,格外热情地将她一路护送到了卫家的院子门口。
到了门口,众人却并没有半点要告辞的意思。一方面是想要看热闹,另一方面则是万一里面真打起来,她们也好第一时间冲进去,免得闹出人命。
郑巧云此时根本没有心思去管身后的那些眼光,她站在自家的大门前,两只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上断头台一样,缓缓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木门。
“吱呀——”
木门出的声音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沉闷而干瘪,但这一次听在郑巧云耳朵里,却让她的心脏重重一跳,险些从嗓子眼蹦出来。
郑巧云迈过的门槛,回手关上了门,将外面的视线隔绝开来。
然后,她缓缓穿过空荡荡的院子,怀着极其忐忑的心情朝堂屋走去。
堂屋的门没有关。
当郑巧云走到门口,一眼看到里面的人时,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般定在了原地,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明明是大上午,阳光正好,金灿灿的光线顺着大门和窗户毫无保留地泼洒进堂屋里,将空气中飘浮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可堂屋正中央轮椅上坐着的男人,却透着一种诡异的、连光都照不进去的阴鸷。
卫长川就那么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有些洗得白的旧军衬,右边那截空荡荡的裤腿显得异常刺眼,无声地昭示着他的残疾。
短短一个星期不见,他整个人瘦了很多,两颧高高鼓起,眼窝深陷,越透出一种病态的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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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个人彻底陷在轮椅的阴影里,仿佛是一尊刚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带着陈年腐朽之气的泥塑。那些原本该让人觉得温暖的金色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头上,却像是遇到了万年寒冰一般,诡异地折射开来,照不进他的眼底。
有那么一瞬间,郑巧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坐在眼前的根本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只剩下满腔怨毒与恨意的森然恶鬼。
那种光照不进去、将周遭一切都拖入黑暗的阴冷感,让人打从骨子里毛骨悚然。
“长……长川……”
郑巧云咽了一口唾沫,手里的包袱险些掉在地上。她顶着那股几乎要将她溺毙的压迫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长川,我……我从医院回来了。你、你听我说,医院肯定诊断错了,我绝对不可能怀孕,我绝对没有出轨。”
提到“怀孕”两个字,明明知道自己是无辜的,郑巧云的心头还是一阵阵虚,她急切地想要解释,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语快得像是在连珠炮:
“肯定是营地医院搞错了!这海岛上的医疗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打你出任务开始,咱们都快五个月没有……没有在一起过了,我绝对没有出轨,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怀孕?这绝对是误诊!长川,你相信我,要不然,等过两天我们去省总医院重新检查。”
面对郑巧云连珠炮似的、带着哭腔的自白与解释,轮椅上的卫长川终于有了反应。
他睫毛动了动,随后,缓缓掀起了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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