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显然对这里很熟悉,都很自觉地跑到屋檐下几张小木凳上乖乖坐好,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姬紫曦从水缸里舀了瓢清水,洗了洗手和脸,擦去汗水和尘土,这才走到背篓旁。她先从里面小心地取出一株叶片呈轮状、共七片、中间抽出一支花茎、顶端开着一朵淡紫色小花的植物。
“虎子,小丫,石头,狗娃……你们看,这是什么?”她拿着那株草药,走到孩子们面前,声音温和地问道。
孩子们瞪大眼睛,仔细看着。虎子最先抢答:“是……是七片叶子的花!”
另一个稍大点的女孩小丫补充道:“我阿爹说,这个好像能治蛇咬?”
姬紫曦赞许地点点头,声音清晰地讲解道:“对,这叫‘七叶一枝花’,也叫‘重楼’、‘蚤休’。你们看它的叶子,是不是七片轮生,中间长出一根花茎?这是它最明显的特征。”
她指着那朵淡紫色的小花:“它的花通常只有一朵,长在茎的顶端。整株草药,尤其是根茎,是很好的药材。”
“它的主要功效是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如果被毒蛇、毒虫咬了,或者身上长了毒疮、痈疽,又红又肿又痛,就可以用它来外敷或者煎水内服,有很好的效果。”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一些,“不过,是药三分毒,它本身也带有一定的毒性,不能乱用,更不能自己随便采了吃,一定要在懂得药理的人指导下使用,明白吗?”
“明白啦!”孩子们齐声回答,小脸上满是认真。虽然他们未必完全理解那些药理,但姬大夫说的,他们都牢牢记在心里。
“很好。”姬紫曦笑着摸了摸离她最近的小丫的脑袋,又问道,“那谁能告诉我,采挖‘七叶一枝花’的时候,应该注意什么?采哪一部分?”
“采根茎!”石头抢着说,“我上次看姬大夫你挖过!”
“对,主要是用它的根茎。而且,要小心挖,尽量保持根茎完整,不要挖断了。采回来后,要洗净,切片,晒干,才能入药。”姬紫曦耐心地补充。
接着,她又从背篓里取出几样今天新采的、或是比较有特点的草药,一样样地讲解给孩子们听。
从外形特征,到生长环境,再到主要功效和简单用法,甚至偶尔穿插一两个与草药相关的、发生在山野间的小故事或传说。她的讲解生动有趣,深入浅出,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惊叹或提问。
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竹篱笆,洒在小小的院落里,给正在认真教学的女子和专心听讲的孩子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药草的清香、孩童的稚语、女子温柔的讲解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鸡鸣、山风拂过林梢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宁静、祥和、充满了生机与烟火气息的画面。
此刻的姬紫曦,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执掌一方、挥手间决定无数人生死的灵月谷主,也不是那个闭关苦修、寻求无上大道的元婴巅峰修士。她只是一个隐居在这偏僻山村、略通医术、被淳朴村民和孩童们信赖喜爱的“姬大夫”。
她封闭修为,压制肉身,摒弃神识,像最普通的凡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双脚丈量山林,靠双手采集药草,靠所学知识治病救人,靠劳动换取最简单的衣食所需。
她亲自体会着凡人的饥饿、寒冷、疲惫、喜悦、担忧、以及生老病死带来的无力与悲伤。她为救治一个高烧不退的孩童而彻夜不眠,为寻找一味稀有的药草而攀爬险峰,也为村民一句真诚的感谢、孩童一个纯真的笑容而感到由衷的满足。
在这里,她不再是“修士姬紫曦”,而是“凡人姬紫曦”。她在最平凡、最朴素的日常生活中,在柴米油盐、生老病死、人情冷暖的细微之处,静静地观察、体验、感悟。
化神之境,需明心见性,需感悟天地人伦。她需要暂时剥离那些强大的力量、长久的寿元、超凡的视角所带来的“隔阂”,重新以最初始、最本真的“人”的视角,去触摸“道”的脉络,去审视自己的“心”,去理解“生”与“死”、“缘”与“劫”、“我”与“众生”之间,那最根本、也最玄妙的联系。
这,便是她来到这凡间偏僻山村,所寻求的“感悟”。
当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隐没在山峦背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孩子们的家人在远处呼唤,小家伙们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向姬紫曦道别,叽叽喳喳地跑回家去了。
小院重新恢复了宁静。
姬紫曦独自站在院中,仰头望向夜空中逐渐显现的、稀疏的星辰。微凡界的星空,远不及启灵大陆那般璀璨瑰丽,新生的法则也不够完善。
但她心中,却一片澄澈空明。
白日里教导孩童时的耐心与喜悦,村民们质朴的信任与关怀,山野间草木枯荣、四季轮转的勃勃生机,以及那份最纯粹的、属于“人”的烟火气……点点滴滴,如同涓涓细流,无声地浸润着她的道心。
她不知道,这趟凡间之行,何时能助她真正触摸到化神的门槛。或许很快,或许还需要很久。
但她不急,也不躁。
只是这样,安静地,做一个“凡人”,体验着,感悟着。
山风吹过,带来夜晚的凉意,也带来了远处村落里隐约的灯火与炊烟。
姬紫曦转身,走进那间简陋却干净的木屋,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内简单的陈设,也照亮了她平静而深邃的眼眸。
道,在脚下,亦在人间烟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