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了一下,李大海定定地看着儿子,好像要辨认什么似的。叶晨少年的脸庞在病房节能灯的冷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笃定和平静,和从前那个被逼着写作业都要讨价还价的皮猴子判若两人。
半晌,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喉结滚了滚,只挤出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牛玲玲跟在后头,看见丈夫拐到墙角的时候,抬起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她没有去戳破,只快走了两步跟上去,把自己的手塞进了他那只还攥着拳头的大手里。
从医院大楼里走出来,凉风正沿着走廊穿堂而过。牛玲玲和李大海一前一后地走向台阶,中间隔了两节阶梯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这在他们二十年的婚姻里是极其罕见的,往常这两口子在一块,哪怕是去菜市场买个葱,都能甜甜蜜蜜的说上半天。可今天,这两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脚步都沉得像踩着泥。
李大海拉开那辆捷达的副驾门,牛玲玲侧身坐进去,手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攥住了包的把手,指甲嵌进掌心的纹路里。
李大海绕道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下。车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右手抖得厉害,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才拧动钥匙,引擎“突突”了两声,低低地运转了起来。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张了张嘴,却现自己嗓子眼儿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湿棉花。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拐上林七油田的主干道。牛玲玲的脸朝着窗外,忽然,她的肩膀开始抽动,肩是极轻微的,像是被风刮了一下,然后幅度越来越大。
第一声啜泣从她齿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她迅用一只手捂住了嘴,泪水却从指缝里漫出来,顺着手腕淌进袖口。
牛玲玲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系着一条小丝巾,出门前还仔细抹了口红。
平日里她不管走到哪,都要体面,可这会儿,口红早就糊了,丝巾也被他攥成一团,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在裙摆上,很快就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牛玲玲的哭声从小声抽噎渐渐变成压抑不住的呜咽,又从呜咽彻底放开了闸门。她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嗓子眼里出断断续续的、像小兽受伤时一样的哀鸣。
牛玲玲想起儿子下午躺在病床上,还笑着跟她说“妈,我想吃辣子鸡”的模样,想起那个平日里上窜下跳,气得她恨不得拿扫帚揍的皮猴子,此刻正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孤零零地待在病房里,肠道里长着一团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东西。
她用力咬着嘴唇,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却浑然不觉。
李大海把车放慢了许多,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覆在妻子颤抖的肩头,虎口用了些力,按住了她。
这个糙老爷们的眼眶早就红了,吸鼻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可闻。
这个在油田厂里出了名的大嗓门,平日里训起人来,能隔着三条街把人骂得抬不起头的男人,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用手指摩挲着妻子的肩头,掌心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去,仿佛在说“我在呢”。
车子在农贸市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牛玲玲的情绪终于缓过来一些。她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线花得像个熊猫,嘴唇只剩下一圈口红印子,脖子上那条才买了一个月的丝巾皱成了一团。
她苦笑了一声,用湿巾胡乱擦了把脸,又从包里翻出口红,对着镜子补了补,把丝巾重新系好。
李大海看着妻子做完这一切,才开口说道:
“玲玲,你先进去采购食材。我回家一趟,给儿子收拾东西去,待会儿咱们在你店里汇合。”
牛玲玲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前,她忽然回过头,哑着嗓子对丈夫问道:
“大海,你说……咱儿子会不会……”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半句咽了回去,像是说出来就会成真似的。她关上车门,踩着高跟鞋走进了农贸市场,脊背挺得笔直。
李大海把车停在自家楼下,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双手撑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他忽然举起右手,狠狠地甩了自己一记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李大海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自己,他只是觉得心里面堵得慌,不做点什么就喘不上气来。右脸颊火辣辣地烧着,他终于推开车门,上楼去了。
另一边,牛玲玲在农贸市场里几乎是闭着眼睛采购。鳕鱼她让老板挑了两条最新鲜的,冬瓜选了个圆鼓鼓的,芦笋掐了掐根茎,嫩的才要。
她又买了半斤老豆腐和一小把香菜,路过水果摊的时候,看见红彤彤的苹果,想起儿子小时候最喜欢啃苹果,“咔嚓咔嚓”地响,满屋子都是那声音,于是便顺手买了一大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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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玲玲拎着大包小包,打出租回到小巴蜀饭店的时候,厚道的厨师老周正在收拾厨具,看见老板娘进来,他愣了一下。
牛玲玲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她冲着老周挤出一个笑容,说道:
“老周,你帮我搭把手,我要给儿子煲个汤。”
这本该是老周的活儿,只是他看出来老板娘今天明显有些不对劲,于是便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替她开了火,洗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