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末尾,走得最慢的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
他姓孙,早年是报馆里的笔杆子,后来在这岛上一关就是十来年。牢里的日子长,他教难友识字,给壁报写稿子,过年过节还给大伙编戏文。难友们苦中作乐,说他胡子都白了还姓孙,便反着叫他“小孙孙”,叫着叫着,全监区都这么叫了。
出牢门的时候,小孙孙站住了。
他仰起头,昏花的老眼落在面前那个战士的帽子上。帽檐正中,一颗红五星,让远处的火光一映,红得发烫。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颤巍巍地开了口:
“黑浪如山十二年,铁窗夜夜望星眠。今宵五星来头上,始信人间换了天。”
“哎哟我的小孙孙!”旁边一个中年难友又好气又好笑,架起他就走,“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拽你的歪诗!快走快走!”
“不是歪诗。”老者被架着,脚不沾地似的往前挪,还梗着脖子认真,“这是真话。”
赶来帮忙的年轻战士听不大懂诗,只把水壶塞进他手里,另一只手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老先生,真话假话,上了桥再说。走,咱回家。”
回家。
老者念着这两个字,脚步忽然就有了力气。
“归!”
“当归咯!”
他答这一声的时候,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通了,仿佛一口陈年老痰被吐了出来。
原本拖在地上的那只脚抬了起来,落下去,再抬起来……一步比一步瓷实!
队尾还有人在一遍一遍地往前传这两个字。
“当归……”
“当归……”
传到后来已经不是口令了,是一种节拍。一千多人踩着同一个节拍往礁盘上挪,有些同志胳膊上的白毛巾被渗出的鲜血染红,在风里一抖一抖。
回家咯,回家咯!
……
队伍往海边走,有急着回家的,也就有偏偏想留下的。
白线边上,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起初还跟着走,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他左右看了看,身子一偏,悄没声地脱离了队伍,往暗处的礁石后头挪。
“哎……那位同志!”
小赵眼尖。他枪背着,手里还拎着那把砸碎镣铐的大铁锤,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怎么了这是?腿脚不灵便?”他绕到中年人面前,借着星光一打量,对方脸色是不好看,可腿上没伤,站得也稳,“来,架着我,我背你一段。”
中年人往前一倾,两条胳膊顺势挂在了小赵的脖子上,大半个身子的分量压了过来,把小赵压得腰一矮。
小赵被他压得往下一沉,刚想使劲把人架起来,那人却凑到他耳朵边上,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在哪?”
小赵一脑门问号:“有什么事上了桥再说吧,船不等潮……”
“不行。”中年人打断了他,语气不算急,但很坚决,“这个机会不能浪费。我必须现在见你们的负责人。”
( ̄△ ̄;)……
我到底扶了个什么东西?
以前听东北的战友说黄皮子拦道问看它像不像人,自己却遇见个要见负责人的?
草,老子的铁锤哪?
一锤子下去,看你还问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