禄东赞的目光落在那座客栈的门口,沉默了几息,然后抬步往那边走去。
副使赶忙带着人跟上。
当一行人在客栈门口站定时,柜台后面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抬起头来,目光从他身上那件做工精细的深褐色长袍上掠过,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队人马,只是派了个小厮出门迎接。
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
禄东赞没有急着回答。他先扫了一眼大堂,里面散坐着几桌客人,有穿绸衫的商人,有戴斗笠的脚夫,有一桌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正在低声交谈的胡商,桌上的茶盏冒着热气。
他看到那些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和外面广场上的人差不多,好奇,但不意外。
这是身为吐蕃大相禄东赞从未感受过的气氛。
住店。有足够安顿二十余人的院落吗?
小厮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不紧不慢的应声:“后院西侧有一处独院,有十来间客房,挤一挤能住三四十人,马匹可以安置在客栈后头的牲口棚,有专人照看。”
“不过这价钱嘛。。。。。。。”
小厮报了个数,禄东赞身后的副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真不便宜。
禄东赞自己倒是没什么反应,只点了点头,示意副使付了钱,然后让小厮在前头引路。
独院不算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在午后的风里哗哗地响着,树荫底下摆了一张石桌和几把竹椅。
禄东赞没有急着进屋,先站在枣树底下环顾了一圈,围墙不高,隔壁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是汉话和某种他听不太懂的方言混在一起。
手底下的人开始各自安顿,将带来的行李都搬到院子里,送到各自的房间之中。
副使安排好了住宿和行李,从屋里出来,看到禄东赞坐在早枣树底下。
走上前去,在他对面坐下,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这才开口。
“大相,咱们已经到了这边,什么时候去求见大唐皇帝?”
这客栈看着倒是气派,但是在这里住宿的价钱,着实不低。
虽然从吐蕃到长安,他们带了不少东西过来,可是当初在九成宫的山脚下,大多数东西都被当做贡品,送到了九成宫内。
还有一部分,当作礼物送给了鸿胪寺的官员。
毕竟他们要见皇帝,总要费些心思,搞好关系,让大唐的官员在皇帝面前,为他们说几句话。
当初在九成宫山脚下的驿站里住着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花销,一切都是鸿胪寺给安排好的。
可是到了这边庄子上,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住在这儿,哪儿哪儿都要钱,哪儿哪儿都不便宜。。。。。。。
副使也是体验了一把当家知道柴米贵的感觉。
这么一大帮人,人吃马嚼的,在这里,感觉连喘口气都要钱一样。
副使都觉得,自己一瞬间看透了这庄子上繁荣的本质了。
就这么个花钱法,这些产业都是泾阳王府的,那他不得挣飞了?
副使坐在石凳上,手里的水囊搁在桌面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禄东赞依旧悠哉悠哉的坐在那里不语,心里有些着急。
他自己心里算账算的心疼,大相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赶紧把事情办完,回到逻些,比什么都强,也不用在这儿耗着了。
也就只有大相,这么有耐心。。。。。。。
“大相,咱们在九成宫的时候,住的是驿馆,吃喝都不用自己掏钱。到了这庄子上,住店要钱,吃饭要钱,连给马添草料都要按捆算钱……
大相,您说咱们带的那些金银,够在这儿撑多久?
禄东赞看向副使,微微挑眉。
“你算过了?”
副使被他这么一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粗略算了算,若是住上十天半个月,还撑得住。若是再长……就得省着些了。
“咱们还得回去呢。”
副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是那个泾阳郡王的地盘,满庄子都是他的营生,连喘口气都要钱似的,他娘的这个泾阳王是掉钱眼里了是吧?”
禄东赞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起桌上的水囊拧开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