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还在从外套下摆往裤脚滴,顺着展梦妍露在外面的脚踝打湿了袜口,教学楼走廊的感应灯随着她进来晃了一下,冷光打在她攥得白的指节上——考试已经开始二十五分钟,她推开门的动静把低头整理试卷的监考老师惊得抬了头。
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攥着皱巴巴的准考证递过去的时候,指节磕在讲台桌沿上出一声轻响,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监考老师接过那张带着雨汽洇开边角的纸,抬眼扫了她一眼,又看了一下手表,眼神没说什么责备,只有沉沉的凝重——刘海滴下来的水正顺着她下颌线往下滚,分不清是雨还是什么,她咬着下唇没出声,后腰忽然就接上了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扶着她往空着的考位走。
走到椅子边的时候,她抬起手背往脸上抹了一把,手心里瞬间沾了湿凉的一片,混着脸上的温度,分不清哪部分是落进来的冷雨,哪部分是憋了一路的泪水。刚坐直,摊开垫在桌下的准考证,黑笔还没掏出来,印着密排题号的考卷就递到了她面前,监考老师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没说话,只是把卷角理平了放在她桌中央。
展梦妍到现在都能听见自己心脏的声音,擂鼓似的,从进考场坐到位置上,就没停过。按着胸口的手出汗出得滑腻,一道题一道题往前赶,笔尖划得纸哗哗响,可时间还是走得比笔快。
终场铃撕破考场的安静时,展梦妍的笔尖正抖着戳进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铅芯“啪”地断在答题卡上,黑渣洇出一小团脏印。她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又“唰”地退得干干净净,握着笔的手瞬间凉得像冰。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紧接着翻江倒海涌上来的全是针扎一样的挣扎——不能就这么结束,我明明已经拼了命跑来了啊!从忘带准考证现时的天旋地转,到回校区时堵在半路的绝望,再到淋着暴雨跑三公里、跪在校门口求保安开门的狼狈,我都熬过来了,怎么能卡在最后这一步?监考老师的皮鞋声一步步碾过来,每一声都踩在她太阳穴上,近了,更近了,声音轻得像飘过来的却重得砸得她蒙:“同学们,到时间了。”
她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又“唰”地退得干干净净,握着笔的手瞬间凉得像冰。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紧接着翻江倒海涌上来的全是不甘——不能就这么结束,监考老师的皮鞋声再次步步碾过来,每一声都踩在她太阳穴上,近了,更近了,那双沾着粉笔灰的手停在她桌沿,声音轻得像带着棉花,却重得砸得她心口疼:“同学,对不起,到时间了。”
展梦妍没抬头,十个手指死死抠着答题卡的边缘,指甲嵌进掌心渗了细碎的疼,她就是不肯松。指尖都抠得颤了,脑子里转得疯:我再拽一秒,哪怕多写一个公式呢?万一老师松松手,让我写完这一步呢?不对,规矩就是规矩,时必须收卷,我刚才为什么要在那道选择题上浪费三分钟?如果我刚才不慌着改答案,是不是已经写完了?要是今天没忘带准考证,要是没下这场破雨,我怎么会少了二十五分钟?
她喘得胸口疼,按着心脏的手掌全是冷汗,能感觉到那团热乎的东西在掌下疯撞,撞得她肋骨疼,好像下一秒就要蹦出来。那个贴在铅笔盒里磨掉色的京都大学观光票根,那个高三一年熬了三百多个通宵才攒出来的底气,那个淋着暴雨跑三公里磨穿鞋底时都撑着她的梦,就在这张没写完的答题卡上,摇摇欲坠。“再给我两分钟,就两分钟……”她几乎要出声哀求,喉咙却堵得不出半个字。
监考老师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往外一抽,那张皱巴巴的答题卡还是从她指缝里滑走了,那半页空白的答题区,明晃晃晃在她眼前,像一把锋利的刀,一下子切开了她绷了一小时的弦。
眼泪根本刹不住,噼里啪啦砸在桌板上,砸得塑料垫板叮咚响。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满口的铁锈味,还是压不住喉咙里的呜咽,脑子里一遍遍地喊:完了,真的完了,我的京大没了,我所有的努力都毁在今天了。可又有一个声音在往外撞:说不定前面填的都对?说不定差的分没那么多?可下一秒又被绝望摁下去——差了整整二十五分钟,空了整整一道大题,怎么可能救得回来?那股疼从心口往四肢百骸钻,钻得她眼前黑,腿软得连椅子都坐不住,整个人顺着椅边就要往地上滑——要不是监考老师抢上一步扶住她的胳膊,她早就摔得人事不知了。
“同学,你要坚强,下午还有政治考试呢,明天还有史地综合考试!”
温热的声音撞进她嗡嗡作响的耳朵,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千万个念头在脑子里撞得头破血流,最后只凝出一句话:那个下了一千多天的京都大学,还是跟着这场雨,走了。窗外的雨还在疯狂砸玻璃,她靠在老师的胳膊上,哭得喘不上气,连撑着站起来想一想下一场考试的力气,都跟着那个碎了的梦,一起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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