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拉回几分钟前,六点四十分。
九辆车,没有旗,没有摩托车开道,没有围观的人群。
只有九辆车,灰扑扑的,像一支普通的运输队。
车身不擦不亮,连挡风玻璃上的泥点子都没人抹,越是埋汰,越不容易被人多看一眼。
车速四十迈。
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地碾过空旷的街道,沿路居民还在睡梦里,偶有起早的,隔着窗缝看见一支车队过去,也没当回事。
主车里,朝香宫鸠彦王坐在后排正中,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那串佛珠,是他去了南京之后才开始捏的,在此之前,他不信佛。
从什么时候起信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可佛珠捻得再勤,那双眼睛深处的阴鸷,却一丝也没化开。
华北派遣军南下进攻受阻,影响非常不好,就连他坐镇的华中派遣军也被大本营接连质询了好几次。
“殿下。”佐久间盛一轻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着车里的空气。
“前面就是江湾镇了。”
“还有多远?”
“大约两公里。”
朝香宫没有说话。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街道两旁的房子,一家挨着一家,门窗上都贴着封条。白纸黑字的封条横在门板上,连边角都压得严实,透着一股子雷厉风行的冷。
楼顶上,每隔十几米,就站着一个哨兵。钢盔压得低低的,枪抱在怀里,像一尊尊钉在天台上的石像。
“佐久间。”
“在。”
朝香宫闭上眼。
“到了叫我。”
他靠回椅背,佛珠在指间慢慢转动。
。。。。
江湾镇北,张家弄。
弄堂尽头,是一家废弃的客栈,门匾上四个字早掉了漆,只剩个“昌”字还认得出。
镇上的人记得,这家堆栈的老板姓周,做棉纱生意。去年冬天,周老板一家七口连夜搬去了租界,走的时候连门都没锁,只把值钱的东西装了两卡车。
没人知道为什么。
也没人知道,那家堆栈早在半年之前,就已经换了主人。
新主人从不出面,只托一个中间人,每季来收一次租。堆栈照旧堆货,照旧落灰,照旧荒着。
更没人知道,去年腊月,堆栈后院的晒场被挖开过一次。
挖了半个月,又填了半个月。
填好之后,晒场上重新铺了青砖,砖缝抹了灰,看着跟原来一模一样。
只有一样东西变了。
晒场下面,多了一间地窖。
两丈见方,四壁砌砖,顶上盖了一层钢板,钢板上又压了三尺厚的土,土上才是青砖。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块晒场。
地窖的入口不在晒场,在晒场角落的一口枯井。
井底有一条暗沟,暗沟通着江湾镇的下水道主干渠。
。。。。
就在夜里凌晨三点。
苏州河支流,一处废弃的暗涵口。
暗涵口半沉在水里,铁栅栏早被人用钢锯锯断了两根,锯口上抹了泥。
第一个人蹲下去,把枪举过头顶,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水齐膝深,黑得看不见底。
第一个人下去的时候,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半张脸扎进了水里。
他不敢叫,也不敢挣扎,只能用手撑着淤泥,一点一点地把上身撑起来。
那口水进了鼻子,进了嘴,又腥又臭。他憋着,硬是没咳出声。
后面的人伸手捞了他一把。
黑暗里,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