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善渊悬着的心骤然落地,神色微松。
他刚要上前,那孩童便先察觉到了动静,圆溜溜的眼睛一眨,挂着泪珠就朝他跑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衣袍袖摆,软乎乎的小手用力晃了晃,带着哭腔恳求:“大哥哥,大哥哥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树上的风筝?那可是许姐姐给我做的,我不小心弄上去了,我不想弄丢它……”
葛善渊眉头骤然一紧,脚步顿在原地,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你口中的许姐姐,难道是许惊尘?”
孩童立刻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捣蒜,眼泪都忘了掉:“对!就是许姐姐!她最好了,给我做风筝,还给我糖吃!”
葛善渊心头疑云顿起,只觉荒谬又费解。可看着孩童哭得通红的眼眶,终究还是没多说什么,抬手朝着树梢方向走去。他本就身形挺拔,如今身子大好,只需轻轻踮脚,指尖便稳稳够到了风筝骨架,稍一用力便将那只还带着彩绸的风筝取了下来。
孩童一见风筝失而复得,立刻破涕为笑,清脆的笑声像山涧的泉水,接过风筝后连声道谢,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葛善渊站在原地,握着风筝的指尖还残留着布料的软意,心头那团疑惑却越滚越大。
在他认知里,占山为王的女匪,该是凶悍暴戾、令稚童啼哭的模样,可这寨中的孩童,非但不怕许惊尘,反倒亲近依赖,一口一个“许姐姐”,全然是真心爱戴。
他按捺不住心底的诧异,脚下竟第一次偏离了往常的路线,朝着山寨深处走去。
一路行来,眼前景象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预想。
田垄间皆是老弱妇孺弯腰务农,动作从容,脸上挂着安稳知足的笑意;往日在寨中见到的那些身形高大的壮汉,并非持刀弄棍,而是挽起裤脚下田栽秧、挑水劈柴,干着最粗重的杂活,彼此说笑吆喝,和睦得如同一家人。整个山寨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没有半分匪寨该有的肃杀戾气,更不见丝毫烧杀抢掠的凶暴气息,反倒像一处避世安居的村落。
葛善渊越走心越惊,直到行至一片开阔的平地,看见前方熟悉的身影时,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道观里的师叔、师伯们,正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棚下,为寨中的老人、妇孺逐一诊脉开方,态度温和细致。而那些前来求医的山民,个个神色安然,道谢声声不绝。
这一刻,葛善渊长久以来固守的认知,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这山寨、这许惊尘,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
葛善渊回到房中,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久久未能平息,他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山寨里和睦安乐的景象、孩童天真的笑脸,还有师叔伯们为山民诊病的画面。固守多年的偏见如同碎裂的冰壳,层层剥落,露出底下从未有过的复杂与歉疚。
正怔忡间,房门被轻轻推开,出一声细碎的吱呀声响。他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撞向走进来的许惊尘,眼底还未散去的错愕与探究,尽数落在了她的身上。
许惊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炽热目光看得微怔,往日里这人看她要么疏离冷淡,要么带着几分不屑,从未有过这般直白而复杂的神情。她心头略起疑惑,却并未多问,只缓步走到案桌前坐下,将怀中抱着的卷宗轻轻铺开,指尖刚要抚上纸面,便传来了葛善渊的声音。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与她说话。
“这个卧房若是你专门为我准备的,为何还要天天往这儿跑。”
许惊尘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神色坦荡自然,没有半分遮掩:“寨里住满了,多出一个你,自然只能安顿在我的卧房兼书房里了。”
一句话,让葛善渊的心猛地乱了节拍。
他喉间微哽,沉默片刻,终于将压在心底的话尽数道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歉疚与释然:“我今日……去了其他地方看看,大家更像是来到了世外桃源,而我却对你一直都有偏见……”
他以为自己会羞赧,会局促,可真正说出口时,只剩下满心的坦荡。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改观与认错,许惊尘却依旧平静,眉眼间没有半分骄矜,也没有刻意的委屈,只是轻描淡写地开口,语气淡得像山间的风:“官府对于百姓痛苦不作为,那些老弱妇孺被权贵抢了地无处可去,我没法置之不理。”
葛善渊心头一震,她口中的话语如此轻浅,可背后扛下的,却是一整个山寨的流离之人,是无数家庭的安稳生计。他望着眼前这个身形不算高大,却撑起了整座山头的女子,声音不自觉放软,带着一丝心疼:“你一个女子,撑起整个山寨,其中苦楚也无地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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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惊尘闻言,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抹清亮的锋芒,语气坚定而坦荡:“是女子不该妄自菲薄,我就坚信女子能做的跟男子一样多。”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那份不卑不亢、独立坚韧的模样,猝不及防地,落进了葛善渊的心底,再也挥之不去。
葛善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心底翻涌的情绪千回百转,有愧疚,有敬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许惊尘见他不语,便不再多言,伸手取过砚台,准备研磨处理手头的事务。
就在她指尖刚触到墨块的刹那,葛善渊忽然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夺过墨块,俯身低头,安静地在砚台中缓缓研磨起来。他动作沉稳,力道均匀,没有说一句话,却用这无声的行动,清清楚楚地告诉许惊尘——他早已放下偏见,彻底认可了她这个占山为王、却心怀苍生的女匪。
许惊尘微微一怔,随即便弯了弯唇角,坦然接受了他的示好,没有推辞,也没有多问。她重新铺开卷宗,垂眸细细阅览,时不时提笔蘸墨,在关键之处轻轻圈点勾画,神情专注而认真。
葛善渊研磨的动作未停,目光不自觉落在卷宗之上,越看心头越是疑惑。
上面记载的内容繁杂,有各地府衙的私藏账目,标注着金银财宝的藏匿之处,也有市井间流传的秘闻轶事,可其中很大一部分,竟是一桩桩积压多年、无人过问的民间冤案——有被权贵强占田地的农户,有被诬陷入狱的商户,还有丧子失夫、求告无门的弱女。
他能理解许惊尘为了养活山寨老小,劫取贪官污吏的不义之财,可在他的认知里,烧杀劫掠的匪寨,从不会理会世间公道,更不会费心去搜集这些与己无关的冤案。
一个啸聚山林的女匪,放着安稳的山寨事务不做,为何要耗费心力,去查这些官府都置之不理的陈年旧案?
葛善渊握着墨块的手微微一顿,满心的困惑盘旋不去,看向许惊尘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更深的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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