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正看着殿外飘来的云雾,喉间涌上一股涩意。
他本以为,此举至多是让皇子们忌惮揽昭,加以掣肘,却没料到,不过数日,便演变成了皇子间互相残杀、争权夺利的乱局。
朝堂暗流汹涌,手足相残,可孟卿,却冷眼旁观,甚至藏着一丝窃喜。
和亲之议,从孟策之口中说出的那一刻,梁正便知,孟卿等的就是这个开口之人。
顺水推舟,顺理成章。
将刚立下赫赫战功的黎明公主,送去虎狼窝一般的北朔和亲,天下人只会叹一句帝王为邦交忍痛,赞公主大义,即便有心怀不满者,也不过是零星议论,比起遗臭千百年的杀忠之名,这点不满,于孟卿而言,轻如鸿毛。
好算计,好一场借刀杀人的大戏。
梁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彻骨的寒。他一生辅佐两代帝王,最看好的便是孟揽昭,那孩子有风骨,有担当,有君临天下的气度,是月栖国真正的希望。可如今,她刚挥剑退敌,满身伤痕未愈,就要被推入北朔那等凶险之地,受尽折辱,直至惨死。
而孟卿要的,从来不是和亲,是她死。
待孟揽昭在北朔被折辱致死,他便可借着“公主惨死”之名,挥师北上,名正言顺夺权,既除了心头大患,又得了征战之功,死一个孟揽昭,换他皇权稳固,换他千秋美名,这笔账,算得无比精明。
“唉——”
一声沉重至极的叹息,在云台殿中久久回荡。梁正佝偻着背,步履沉重地踏出殿门,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而去。他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一试,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为那孤绝的公主,争最后一丝生机。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孟卿端坐龙椅,指尖轻叩着桌面,神色平静得无波无澜。
梁正一踏入殿内,便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怒火,不等行礼,便厉声开口,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陛下!黎明公主刚守都城、退敌军,功在社稷,是我月栖的功臣!您怎能将她送去和亲?她去了,便是死路一条!”
孟卿抬眼,眸中无半分温度,淡淡扫向他:“国师此言差矣,和亲乃固邦交之大计,揽昭身为公主,理应为国分忧。”
“分忧?”梁正猛地上前一步,须皆张,“您可知,揽昭是我月栖国最该护着的人,您亲手送她去死,寒的是天下将士的心,是百姓的心!”
“放肆!”
孟卿猛地拍案而起,龙颜大怒,桌上的奏折被震得散落一地,“梁正!你身为国师,不思朝堂大计,反倒在此忤逆朕意!揽昭和亲,已成定局,谁敢再谏,以谋逆论处!”
“陛下!”梁正红了眼眶,声音嘶哑,“黎明公主有勇有谋,是块不可多得的好玉!您送她去往别国,等于自毁长城!”
“朕的江山,自有朕来守,无需一个女子多事!”孟卿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梁正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一点点沉进冰窖。他苦劝、怒争、泣谏,将所有道理、所有情义、所有利弊都说尽,可御座上的人,心硬如磐石,半点不为所动。
龙颜震怒之下,他终究无力回天。
良久,梁正缓缓垂下头,佝偻的脊背弯得更低,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出一声微弱的、绝望的叹息。
殿内死寂,只有龙涎香依旧缭绕,熏得人喘不过气。
御书房外的廊下静得可怕,风卷着残叶擦过青石地面,出细碎又凄冷的声响。
孟揽昭不知已在门外立了多久,院内皆是被她打晕的侍卫和内侍,指尖还沾着方才攥碎圣旨时残留的明黄绫缎碎屑,眼底是一片冰封后的死寂。殿内那一场针锋相对的争吵,一字不落地钻入耳膜,撞得她早已麻木的心,竟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涩意。
她原以为,这九重宫阙里,所有人都与孟卿一般凉薄,所有人都视她为功高震主的祸患,所有人都盼着她去死。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身居云台、不问俗事的梁正国师,竟会为了她,不惜触怒龙颜,以一身风骨与帝王硬碰硬。
原来她坠入这泥泞冰冷的漩涡,并非孤身一人,竟还有人愿为她逆龙鳞、争一线生机。
孟揽昭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指节上的青白渐渐褪去,只剩一片冷白。她沉默地望着紧闭的殿门,眸中翻涌的猩红稍稍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算计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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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她抬手,猛地推开了御书房厚重的木门。
“吱呀——”
一声悠长的门轴响,打破了殿内死寂的僵局。
孟卿正余怒未消,周身气压凛冽如寒冬,听见声响,猛地转头,见闯进来的竟是孟揽昭,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宫中侍卫内侍层层把守,她竟能毫无阻拦地闯入御书房,分明是无人通报、擅自闯宫!
“大胆!”孟卿怒喝一声,大步朝着殿外走去,“是谁敢放公主私闯御书房?守卫失职,内侍怠慢,全部拖出去斩了!”
他怒意滔天,抬脚便要踏出殿门惩治下人,可目光扫过庭院的刹那,声音戛然而止。
廊下、阶前、院门处,所有值守的侍卫、太监、宫女,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皆是被一掌击晕,毫无反抗之力。满院寂静,只剩风穿回廊,场面触目惊心。
孟揽昭就站在御书房门前,与他背对着背。
一身因练棍微乱的衣袍尚未整理,鬓边碎沾着薄汗,眼底的锋芒未散,却多了一层化不开的寒冰。她没有回头,没有行礼,只是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冷冷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必找他们麻烦,是本宫动手打晕的。”
孟卿身形一僵,猛地转身。
孟揽昭缓缓侧过脸,视线与他相撞,那双曾经被他夸赞过明亮坚定的眼,此刻只剩彻骨的冷漠,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六个字:“本宫愿意和亲。”
短短六字,如同惊雷砸在孟卿心上。
他脸上的怒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喜出望外,甚至连语气都软了几分,连连点头:“好!好!昭儿果然懂事,深明大义,不愧是朕的女儿,不愧是月栖的公主!”
他满心都是心头大患终于能顺利除去的畅快,丝毫没有察觉女儿话语里藏着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恨意。
一旁的梁正国师见状,苍老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惜与无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他看得明白,孟揽昭此刻的“愿意”,从不是妥协,而是另一条绝路的开始,再多劝阻,已是无用。
孟揽昭看着孟卿虚伪的欣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继续开口,提出了自己唯一的条件:“本宫可以答应和亲,但有一事在先——等本宫年满十八,再上花轿。若是陛下不肯,三日后,本宫便自刎于月栖国国门之前,让天下人都看看,帝王是如何逼死有功之女。”
孟卿脸上的笑意一滞。
他下意识想拒绝,可对上孟揽昭那双视死如归的眼,便知她说到做到。这女儿性子刚烈,真逼急了,她绝对敢在国门前血溅当场,到时候天下哗然,史书留污,他所有的算计都将付诸东流。
他在心中快盘算——孟揽昭的十八生辰,距今日不过一月时间。一月而已,稍等片刻又何妨?左右她已是瓮中之鳖,逃不出他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