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我这十八年,不是不想跟他说话,”她说,“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不知道怎么让他高兴,不知道怎么让日子好起来,不知道怎么让自己不后悔。我什么都不说,是因为我说了也没用。他不明白,他什么都不明白。”
她忽然哭了,跟我表哥那天在医院里哭得一样,像孩子一样。
我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表哥送我下楼。
走到楼下,他忽然说:“田颖,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他说谢谢你来看我们。
我看着他,忽然说:“哥,表嫂跟我说了,那五万块钱,她拿去还贷款了。”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又说:“她说她不敢告诉你,怕你怪她。”
他还是没说话,低着头,看着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说:“我知道。”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我知道,”他说,“我在她包里看到了银行的回单。她不说,我就不问。”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知道?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不说,说明她还没准备好说,”他说,“我等她准备好。”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路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棵老树,风吹雨打了很多年,但还立着,还在那儿。
“哥,”我说,“你真的一点都不怪她吗?”
他想了想,说:“怪。怪她为什么不早说。但更怪自己没本事,让她不敢说。”
然后他笑了笑,那种笑,跟以前不一样,不是让人堵得慌的笑,是真的笑。
“没事,”他说,“慢慢来呗,又不是没时间。”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想表哥,想表嫂,想他们的十八年。想那些冷暴力的日子,那些沉默的夜晚,那些猜不透的心思。想那辆车,那十二万贷款,那五万块钱。
我忽然想起我奶奶说的话:“这婚姻到底是个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表哥还在等。
等表嫂准备好,等她把话说出来,等他们终于能坐在一起,好好说说话。
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但我知道,他会一直等。
元旦的时候,我回了一趟老家。
爷爷奶奶还是老样子,一个耳朵背,一个耳朵更背。我奶奶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问完就忘,忘了再问。我爷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吃饭的时候,我奶奶又说起村里的事。
“你二大爷家的闺女,又结婚了,”她说,“这回嫁了个做生意的,条件不错。”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还有你三婶子家的儿子,”她说,“也又结了,娶了个外地来的,比他小十岁。”
我还是嗯了一声。
我奶奶看了我一眼,忽然说:“田颖啊,你啥时候结婚?”
我说快了快了。
她说你去年就这么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我去院子里陪我爷爷晒太阳。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我爷爷闭着眼睛,忽然又开口了。
这回我听清了,他说的是:“你奶奶这辈子,不容易。”
我说您说过一回。
他没理我,继续说:“她跟了我六十多年,吃了不少苦。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她跟着我挨饿。后来有了孩子,她一个人拉扯大。再后来孩子大了,又操心孙子。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我看着他的脸,满脸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
“但她从来没说过后悔,”他说,“一次都没有。”
我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蓝得透明,像洗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