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自己租的房子,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快十二点的时候,我拿起手机,给周大成了条短信:
“你娘在哪家医院?”
他回得很快:“县医院,住院部五楼,心内科。”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县医院。
四
县医院还是老样子,楼道里挤满了人,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味儿,熏得人头疼。我找到住院部五楼,在心内科病房门口站住了。
门开着,我往里看。一间病房三张床,靠窗那张躺着个老太太,花白的头,脸黄黄的,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很慢。床边坐着个人,背对着门,弓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一动不动。
是周大成。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没现我。旁边床上陪床的大姐看了我几眼,也没吭声。我往里走了一步,又站住了。
这时候周大成动了,他直起腰,转过头来,看见我,愣住了。
“田颖?”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出刺耳的声音。床上的老太太皱了皱眉,没醒。
他走出来,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看着我。
“你咋来了?”
我说:“来看看。”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他瘦了,眼窝凹下去,嘴唇上起了皮,衣服皱巴巴的,像好几天没换。
“手术费还差多少?”我问。
他抬起头,眼睛里红红的。
“田颖,我不是来找你借钱的——”
“我知道。”我说,“差多少?”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时候病房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三床家属,缴费单子下来了啊,下午四点前要交上。”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我拿过单子,上面写着:预交费用,两万八千元。
我掏出手机,给他转了三万。
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然后猛地抬起头来,眼眶一下子红了。
“田颖,这不行——”
“拿着。”我说,“算我借你的,以后还。”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旁边路过的人看了我们几眼,他也没注意。我转身走了,走到电梯口,听见他在后面喊我:
“田颖!”
我停住,没回头。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他的声音被隔在外面。
五
回市里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麦田一块一块往后跑。正是五月,麦子快熟了,黄绿黄绿的,风一吹,起一层一层的浪。
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季节,我跟周大成去地里给大人送饭。他挑着担子,一头是水罐,一头是饭篮子,我空着手跟在后头走。走到地头上,他把担子放下,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煮鸡蛋,塞给我:“吃,我妈煮的。”
我说:“你不吃?”
他说:“我吃过了。”
后来我知道他没吃过,他妈就煮了两个,一个给他爹,一个给我。
那时候我才七八岁,不懂事,吃了就吃了。现在想起来,心里酸酸的。
回到市里,天已经黑了。我随便吃了点东西,洗了澡,躺在床上看电视。电视里演什么我没注意,脑子里乱得很。
手机响了,是他的短信:
“田颖,手术做完了,医生说很顺利。谢谢你。钱我一定会还的。”
我看了几遍,没回。
过了一个星期,他又了一条:
“我妈出院了,回家养着。你啥时候回来,来家里坐坐,我妈说要谢谢你。”
我还是没回。
又过了一个星期,他了第三条:
“田颖,我在你公司门口。”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他站在花坛边上,还是那把黑伞,这回没下雨,他撑着当太阳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