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屋里,春秀坐在床沿上,我哥蹲在她面前,给她揉脚,揉得很轻,很小心。
“婶儿,”我说,“你看看就知道了。”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眼眶红红的。
五月份,春秀生了,是个闺女,六斤八两,胖乎乎的,哭起来嗓门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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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抱着她,乐得合不拢嘴。三个孩子围在旁边,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妹妹。
小宇问:“爸,她叫什么名字?”
我哥想了想,说:“叫田甜吧,甜甜蜜蜜的甜。”
春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笑着,笑着,笑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忽然想起那年雨夜,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的影子。那时候我想,这个家完了。可现在——
“姑姑,”小宇跑过来拉我,“你来看看妹妹。”
我走进去,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伸出指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蛋。软软的,热热的。
“欢迎你,”我轻轻说,“小田甜。”
六月里,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在村口碰见一个人。
苏敏。
她站在那儿,瘦了点,但气色挺好的,看见我,笑了。
“田颖。”
我走过去:“苏敏?你怎么来了?”
她说:“路过,来看看你们。”
我带她回家。一进门,她就看见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又栽回去了,还活着,了新芽。
“这树还活着?”她问。
我说:“是啊,命大。”
她笑了笑,没说话。
进屋坐了一会儿,她看见春秀抱着孩子,我哥蹲在一边逗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她看了半天,站起来,说要走了。
我送她出去。
走到村口,她站住了,回头看看我。
“田颖,”她说,“你哥是个好人,值得这样的日子。”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拍拍我的手:“行了,你回去吧,别送了。”
我看着她走远,走在那条土路上,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暮色里。
我站在那儿,风吹过来,热热的,带着麦子的香味。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我看见我哥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个旧相册,翻着。春秀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一起看。
我走过去,凑过去看。
那是我哥和春秀年轻时候的照片,订婚那天照的。春秀穿着红裙子,扎着麻花辫,笑得露出小虎牙。我哥穿着借来的西装,表情僵硬,袖口长了一截。
“那时候真傻。”我哥说。
春秀笑了:“傻人有傻福。”
我哥抬头看她,忽然说:“春秀,这些年,苦了你了。”
春秀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苦什么苦,”她说,声音有点哑,“都过去了。”
我悄悄退开,走进屋里。
三个孩子在屋里玩,小宇带着弟弟妹妹搭积木,搭了好高好高一座塔。我娘坐在旁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我坐下来,看着他们。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院子里传来我哥和春秀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只是那种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晚风一样。
七月份,下了场大雨。
那天晚上,我被雨声吵醒了。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比那年还大。我翻个身,想继续睡,忽然听见隔壁有动静。
我披了件衣服起来,走到堂屋,看见春秀站在门口,看着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