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着,想起我妈那句话——“你要真想过下去,就学着低头;你要真过不下去,就趁早离。”
“小魏,”我说,“你自己想清楚,别人替不了你。”
她没说话。电话里传来呼呼的风声,估计是站在窗户边上。
“田姐,”她突然问,“你说,他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
我想了想,说:“值不值得,得问你自己。这八年,他对你咋样?”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对我……还行吧。”她说,“不打不骂,下班就回家,带孩子也肯搭把手。就是……就是太听他妈的话了。”
我笑了:“你婆婆那样,他能顶得住吗?”
她也笑了,笑得有点苦:“也是。”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灯光。一扇扇窗户亮着,有的明,有的暗,有的暖黄,有的惨白。每一扇窗户后面,大概都藏着故事。
小魏的事,最后是这么解决的——离了,也没离。
魏大勇当着周记者的面,给他妈打了电话,说以后工资不交家里了,自己管。他妈在电话那头骂了半个钟头,骂完又问,那每个月给家里的一千块还交不交?
魏大勇看了小魏一眼,小魏扭过头,不说话。
“交。”他说,“该孝敬的,还得孝敬。”
小魏眼眶红了红,还是没说话。
后来魏大勇把那十万块从他妈那儿要出来了。他妈气得半个月没理他,可最后还是给了。钱不多,八万六,加上利息。魏大勇全存到小魏名下,说这是给孩子的。
小魏没推辞,也没感激,就那么接了。
我后来问过她:“你就这么原谅他了?”
她正给孩子喂饭,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孩子嘴里。孩子吃得满脸都是,她拿毛巾擦了擦,说:“谈不上原谅不原谅,日子总得过下去。”
“那你心里不堵吗?”
她想了想:“堵。可堵着堵着,就想开了。他瞒着我,是不对,可也是怕我担心。他妈那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要真跟她较真,能较到死。算了吧,只要他以后不瞒我,就行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扎马尾辫、见人就笑的小媳妇了。她脸上有了细纹,眼角有了疲惫,可眼神比以前定了。
“小魏,”我说,“你比以前强了。”
她笑了笑,把孩子嘴角的米粒揩掉:“不强咋办?孩子还小,日子还长,总不能一直堵着过吧。”
日子还长。
这句话,我后来常常想起。
公司里每天都在生各种事。谁跟谁吵架了,谁家婆媳闹翻了,谁老公外面有人了,谁孩子考上大学了。这些事像水一样流过,有的留下痕迹,有的什么也留不下。
我们科室新来了个小姑娘,叫小林,大学毕业刚一年,说话细声细气的,见人就笑。她刚结婚,老公是大学同学,两个人甜得跟蜜里调油似的。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老爱问我:“田姐,你说,结婚到底好不好?”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我也这么问过别人,也这么满眼期待,觉得婚姻就是两个人相爱,然后一辈子。
“好,”我说,“也不好。”
她愣了愣:“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就像吃饭。饿了的时候,吃什么都香。吃饱了,就开始挑三拣四。可要是一天不吃,又想得慌。”
她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笑了:“田姐,你说话真有意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也笑了。有意思吗?不过是活久了,看多了。
有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报表,听见外头有人吵架。声音挺大,是个女的,尖着嗓子喊:“你凭什么翻我包?凭什么?”
我探出头去看,是销售科的老吴和人事科的小陈。老吴五十多了,是公司的老员工,平时挺和气的,不知道今天怎么了,脸红脖子粗的。小陈三十出头,平时闷不吭声的,这会儿也急了,眼泪在眼眶里转。
“我翻你包怎么了?”老吴指着她鼻子骂,“你偷我东西,我还不能翻?”
“谁偷你东西了?你拿出证据来!”
“证据?我亲眼看见的!你从我们科出来,我抽屉里就少了两百块!”
两个人越吵越凶,围了一圈人。有人劝架,有人看热闹,有人偷偷笑。
后来领导来了,把两个人叫进办公室。再后来,小陈哭着出来了,第二天就没来上班。
听说那两百块后来找到了,是老吴自己记错了地方。可小陈不来了,辞职了。走之前她来跟我道别,眼眶红红的,说:“田姐,我不想干了。这地方,待着没意思。”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走了以后,我坐那儿了好一会儿呆。
晚上回家,跟我妈打电话,说起这事儿。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这世道,冤枉人的事还少吗?可冤枉了就走了,也太亏了。”
“那她能咋办?”我说,“留下天天被人指指点点?”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有些地方,人待着待着,就待成仇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楼房。天已经黑了,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面,都有故事。
小魏后来跟魏大勇和好了,也没完全和好。两个人还是过日子,还是吵架,还是为钱愁,为孩子操心。可吵完了,该咋过还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