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睡着了。
是已经动不了了。
接连的爆炸冲击,让他就再也没有动过一下。
没有睁眼,没有抬手,连痛哼都没有出一声,像尊被摔碎了的瓷像,沉寂得吓人。
旁边的军医蹲在脚边,手里攥着止血钳,大气都不敢出,只敢时不时飞快地瞥一眼他的胸口,看那微弱的起伏还在不在。
“咔哒”一声,车门被从外面拉开。
第一个下来的是佐久间盛一。
他浑身是血,左肩的伤口崩开了,血浸透了军装,顺着胳膊往下滴。
左腿也使不上力,下车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车门边框才站稳。
他站在台阶下,仰起头看向医院的大门,门框上的红十字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风裹着医院里飘出来的消毒水味扑过来,混着他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呛得他喉咙一紧。
他脑子里忽然一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猛地跌进记忆里。
那是上海租界边上一间不起眼的茶楼,二楼最里面的包厢,木格窗糊着棉纸,光线昏暗,屋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和烟味。
佐久间盛一坐在方桌对面,一身便服,手里端着茶杯,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那人穿一件灰布长衫,鼻梁上架着细框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角都修得齐整。
他抬手给佐久间斟了杯茶,青瓷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佐久间先生。”
“你是谁?”佐久间盛一的手按在茶杯上,没有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戒备。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重要的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知道令郎在东京帝国大学,读的是经济学部。”
佐久间盛一的手猛地一抖。
茶水晃出杯沿,洒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抬眼盯着对面的人,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寒意:“你。。。”
“我还知道,”那人没理会他的反应,慢悠悠地接着说,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佐久间心上:“令郎去年加入了三田会的一个读书小组。
那个小组,去年十一月,被内务省特高课列进了思想观察名单。
名单上一共十一个人。”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佐久间:“到上个月为止,已经抓了九个。”
佐久间盛一的脸,瞬间白了。
血色从脸颊上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泛了青。他攥着茶杯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白,指骨都凸了起来,瓷杯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却像是没感觉到。
“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哑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不想怎么样。”那人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很沉:“我只是想跟先生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佐久间盛一盯着对面的人,喉咙发紧,他知道,能把他儿子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对方绝不是普通角色。
而对方既然找上他,要的东西,绝对小不了。
可他没得选。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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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下的水泥地面凉得刺骨,佐久间盛一扶着变形的车门框站了几秒,才勉强把晃荡的重心稳住。
左腿的枪伤扯着皮肉生疼,后脑也被爆炸震得嗡嗡作响,可脑子里翻涌的念头比伤口更沉
闪过儿子六岁那年,在自家庭院里追一只红蜻蜓,木屐啪嗒啪嗒踩过青石板,笑得满脸是汗,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