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叩首谢恩,才徐徐起身,
垂首立回原处,不敢再发一言。
武曌目光重新落回李显身上,
方才那一丝波澜敛去,重归深沉,缓缓开口:
“太子,方才太平婉儿所言,与你所见相合。
只是你要明白,改正朔、易岁首,
可不是区区历法变更这般简单。
当年朕改唐为周、革新天命,废夏正、立周历,
是开国定鼎的根本礼制,是武周正统的象征。
一朝礼制更迭,
牵动的是朝野正统认知、百官旧例、宗庙祭祀、岁时大典,牵连极广。
朕若贸然改制,
一来,会让朝野老臣心生揣测,
误以为朕动摇大周国本、否定毕生基业;
二来,礼制骤改,新旧制度交替之间,
最易滋生乱象、引发流言,
反倒扰动朝堂安稳。
正因牵扯太重、变数太多,
朕纵然知晓弊端丛生,
也多年隐忍不改。”
这便是武曌的帝王城府。
世人皆以为她不改历是执念旧制、固守虚名,
唯有她自己清楚,她是为了维稳大局、规避朝局动荡。
凡事不求一时快意,
只求长远安稳,
这便是执掌天下者的格局。
随即,她话锋柔和,
目光望向殿外澄澈秋空,语气带着释然与笃定:
“太子既然认为周历当弃,可有什么法子避免
朕方才所说的这些麻烦?”
李显躬身,神色审慎,依旧只从民生实务入手,
不触碰正统之争的敏感禁区,措辞稳妥有度:
“回陛下。
儿臣以为,这些麻烦并非难以化解。
其一,陛下颁诏之时,明言此次复寅正,
只为顺农时、安黎庶,并非否定大周开国之功。
如今四海安定,为体恤万民,才回归古夏之历。
这般明谕布告天下,便可消解老臣心中疑虑,
令朝野知晓,陛下只是调整岁时典章,
并非否定大周基业,流言揣测自然无从滋生。
其二,新旧交替不必仓促一刀切。
诏令自十月起施行,
留给太常寺、六部、天下州县充裕时日。
宗庙祭祀、四时大典,
由礼官提前勘定章程,逐条修订;
各地簿册、户籍、钱粮计账,
由官吏依新规慢慢校正,
过往旧卷仍按旧历留存,
新造文书一律改用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