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之伏在地上,悬起的一颗心骤然落地。
他细细揣摩帝王神色,见陛下神色温和平静,
听闻自己废子立武的狂言竟毫不动怒,心中顿时狂喜滋生。
他自作聪明地认定,方才一番“顺天弃亲”的说辞,已然说动圣心。
想来陛下本就属意武氏承统,
只是碍于母子私情、朝野舆论迟迟未决,
今日自己率民叩阙、直言天命,
恰好替陛下捅破了这层窗纸,正中圣意。
这般天大的良机,他如何肯放过?
王庆之心中志得意满,
只觉储位更迭、自己拥立新功的荣华富贵已然近在咫尺,
恭恭敬敬叩谢恩,
躬身稳步退出殿外,
眼底藏不住跃跃欲试的贪功喜色。
他认定圣心默许、大势已成,索性变本加厉,日日纠集众人跪伏宫门。
自觐见之后,接连三日,晨昏不辍。
每日天刚破晓,百余人便列队聚于宫门前,
伏身叩阙,呼声不绝,日日重复请废皇嗣、改立武承嗣为储的奏请。
人声浩荡,往复不休,
日日搅动宫门舆情,
声势一日盛过一日,闹得洛阳城外朝野皆知、人人侧目。
武曌执掌朝政数十载,阅尽世间投机钻营之徒。
王庆之不过一介蝼蚁宵小,靠着攀附武承嗣、聚众逼宫,
便敢妄议国本、逼君废子,
挟市井虚名胁迫帝王。
此前她留王庆之性命,容他数次请立武承嗣,
并非动摇储位,而是刻意纵容。
纵容武氏子弟膨胀骄矜,
让他们尽显短视私欲,
令满朝文武看清——
武承嗣并无帝王格局,唯知结党营私、争权夺利,难堪大统;
二则,留着这股躁动势力,平衡朝局,
待时机成熟,再一举肃清,连根拔起,
既清奸佞,又压武氏,
还能保全皇嗣、震慑朝野。
王庆之这几日已然耗尽武曌的耐心。
她眸光骤然一凛,温和神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九五之君杀伐决断的冷冽:
“朕改唐为周,是朕取而代之,是朕承天受命,
江山是朕的江山,非李氏江山,亦非武氏私产!
朕坐于此位,乾坤独断,废立随心,
何须市井百人逼朕顺天?
何须宵小教朕治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