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前头,韩章老相公跪在班,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动。
他抬眼,看向那个跪在最前的少年。
这番话——好一个四两拨千斤!
一场能把这个十四岁少年推上风口浪尖的危局,竟被其如此轻易地化解为天子“求贤”的佳话。
此子将自己从风口浪尖摘下来,稳稳放在了“天子圣明”这块基石上——此乃“政治正确”。
此番操作,于人情世故上亦属一流!
韩章缓缓垂下眼帘。
“此子……恐怖如斯!”
有才固然重要,但这份进退分寸,这份揣摩圣心的敏锐,这份不贪功、不恋栈、甘居“昭示圣明”配角之位的清醒也不容小觑,或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为重要!
韩相公见过太多少年成名的才子,有的恃才傲物,入朝三年便得罪了半个内阁,有的谦逊恭谨,却被人当成软柿子拿捏,有的锋芒毕露,早早成了众矢之的,有的藏拙守愚,藏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可他从未见过有人在这个年纪,能如此清醒地认知“盛名”这两个字的重量。
甚至,就算是当年的盛旭也是因为自负,自以为能平衡好后宅关系而导致自己穷途末路……
当年那个探花郎,若有他孙儿一半的清醒——
韩章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抬眼,看向那个跪在最前的少年,再度感叹:“此子……恐怖如此!”
次辅钱牧之跪在韩章身侧,亦是颇为欣赏,这少年不但会写文章,还会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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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难得的是——他不贪功。
今日御前,陛下分明是动了追思旧臣、提携后辈之心,换作旁人,定然是顺着陛下的话接几句“臣祖若在,当感圣恩”,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可他没有。
他没有借着祖父的名义为自己添任何筹码。
他只是稳稳当当地站在“臣”的位置上,把所有的功劳都归于“陛下圣明”。
钱牧之想起自己那个十四岁的孙子。
昨日还因为一七绝通不过馆课,把砚台砸出了三道裂纹,他那老妻心疼得不行,连夜请了匠人来修,他气得在书房转了三圈。
“回去让他把这番话抄二十遍。”钱相公心中恨恨:“不,抄三十遍!”
此时,群辅沈端跪在后排,方才还梗着的脖子,此刻悄悄松了几分。
他想起自己力荐的那份主战策论。
王佑臣写得热血沸腾,他读得拍案叫绝,以为必是魁。
可陛下选了盛长权。
选了这个主张“缓称王、蓄国力”的少年。
他原是不服的。
他原是打定主意,等传胪大典结束,还想要去御前偷偷地问个明白的。
可方才那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陛下要的不是一个喊打喊杀的少年。
是一个能在风口浪尖上稳住的人。
盛长权在御前说的那番话——
他不是在说谦辞。
他是在说:我接得住这份重担。
沈端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