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清晨教室的灯就被最早到的学生按亮,大家见面后没有交谈、不再笑闹,只是拿出早读材料大声朗读,连高三(二)班平时学习最顽劣松懈的人,到了这个时候,都在集体焦虑的氛围下蒙起头来追赶进度。 再多做一题、再多积累一个模块、再多练一种思路…… 每个人都奔走在考学的这条路上,拼尽全力地为自己挣一个前程。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直到晚自习上到一半时,警车呼啸声打破这种看似寻常的秩序感。 “周冉,你出来一下。” 数学老师还在台上飞速地列着式子,底下同学一个劲地抄写演算,比对自己的答案,空气里都是粉笔划擦黑板和纸笔书写的声音。 就在这时,年级主任打开了教室后门,神情严肃,喊走了周冉。 敞开的教室门后,掩映之下,似乎还有几个人影。 借着走廊的灯光,海心看到了那几道人影身着的制服一角,她知道,被挡在门口的是警察。 周冉的意外似乎只一瞬,确认是喊他没错之后,就开始平静地收拾自己。 他放下手中的黑色水笔,还不忘把笔帽严丝合缝地扣上,摆在平时习惯的桌面凹槽处。他站起身,甚至拉直了衣摆,抚平了上面的褶皱。 他看上去是那么镇定,还带着一种从容,仿佛是去接受某种表彰的。 只有同桌的海心看到,他扯住衣摆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周冉被带走的事,校方应当是想出面切断信息,班主任也第一时间站出来遏制了本班级同学的讨论,甚至当场宣布这节晚自习提前结束,大家可以立即收拾书包回家。 但奈何还是有每天等待家长接送的一部分学生留到了九点半。 海心随这些人一起走出校门时,警车正好停在校门口附近不远的地方。 警车一来,校门口摆摊卖小吃的小商小贩早就卷铺盖走了,门口空空荡荡的,就更显得人群显眼。 人群中间是一对中年妇女,眉宇间至少和周冉有七分的相似,应当是他的父母,两人皆是精英感的打扮,像是刚从工作单位赶过来,满面愁容,正在和校领导拉扯。 人群边缘是周冉,左右两边都有警察,将他紧紧夹在了中间。 看见周冉,身边人的议论声纷纷响起,潮水一般涌向话题的中心。 女孩们各种猜测不断,男孩们却默契地选择了缄口。 而周冉低垂着头,出着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海心想,既然有人看到了,那么过了今晚,周冉的事情必然是满天飞了。 就如同那份被人人传阅,嬉笑着调侃了个透的“都市小报”。 又如同那一张张天真无辜的面孔,在最青春最自在的年纪,被一双双恶毒的视线所觊觎。 她们大多数不曾主动地陷入被动,但往往被动地陷入被动。 这一切应当有个交代。 海心缓步走下校门口的长阶梯,她越过人群看见季风正站在不远处,满含笑意地看向她。 从前,海心只能从季风温柔的笑眼里读出一份静默的等候,宛如一盏为她于黑夜里长明的灯。 今天,她却从同样的一双眼中读出了一种更为璀璨的东西,像是欣赏,像是赞许,更像是,如释重负。 [你终于做到了。] 她一振肩上的书包,拾级而下,向季风走去。 然而,就在路过周冉和两个警察附近时,尽管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周冉就像有所感应似的抬起头来,直直地盯住海心。 “那天在窗外看我的,是你吗?”他虽轻声在问,但语气里充满笃定。 海心停下脚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没有承认,平静而坦然地看向周冉的双眼。 那双眼在海心的注视下,就像敞开口被打翻在地的罐子,所有的情绪一瞬破功,愈演愈烈地流淌四溢出来。 “我从来没有拍过你,从来没有!”他不顾警察的呵斥和钳制,激烈地向前挺着身体,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面朝海心控诉道,“我一直把你当成最特别的那一个,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特别?”海心从周冉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冰冷,那是一种非人的感觉,她第一次用恐惧的目光审视着这个认识了许多年的同窗,这个人人口中称赞不已的“好学长”“好学弟”“好学生”,她极力地压抑着声音里的怒火,“我特别吗?你只是没有‘得手’而已,你喜欢的是那种掌控他人自尊的刺激感吧。你有真的把那些女孩当过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吗?她们都是如何对你的?还有她,她这些年来是如何对你的,你敢问问自己的心吗?” 周冉,印着凌溪薇化名的那张报纸在全班肆意传阅的时候,白纸黑字清晰刻画着她极度危险处境的时候,不明真相的人向你起哄的时候,你置身事外还要故作理中客的时候…… 有一万句恶毒的话盘旋在海心的舌尖,如果言语能够化作利剑,这一刻她就想要将他捅穿,千疮百孔。 警察已经上来按住了周冉的肩,控制住了他的躁动。 但他仍然看着海心,还带着一丝无所谓的笑。 他对这些谴责无动于衷。 “周冉,你当真以为你手中掌握着什么权力吗,你所拥有的,你所能凭借的,无非是大家这么多年对你的信任而已。但你何止是辜负了信任。” 海心的呼吸粗重了,她觉得自己在对峙的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头未经驯化,只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周冉的父母也在看向此处,海心在那对中年夫妇的注视下,无法再吐露出些什么了,她只觉得无力,也因为周冉的那句“特别”而遍体生寒,恶心不已。 “走了,上车,别交流。”制服住周冉的那个警察推了他一把,动作还算克制,念及他还是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没有对他下狠手。 他却像失了魂一样,死死地用眼睛攫住海心,就像是要用眼神化作火舌舔舐过她每一寸皮肤一样。就算是被押上警车,都要最大限度地转过头来,用一种扭曲的角度盯住海心。 “别看。”视野突然变黑,眼睛处蒙上来一双温热的大掌,熟悉的气息充盈在鼻尖,一下又一下地抚摸过海心的惶恐不安,将她心里的褶皱都熨烫妥帖。 “我要看。”季风的声音一响起,海心的防线就如同被击溃,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带上了哭腔,她抽噎着,执拗地伸手扒住季风的手掌,却怎么也无法撼动,她愤愤然,“我要看!我要永远记住这一刻,我要好好地记住今天。” 捂住她眼睛的那只手掌巍然不动,另一只手却轻柔地搬住她颤抖的肩,轻拍着,伴随而来的是季风难得严肃的声音: “海心,错误会让我们成长,我们要铭记错误。但是创伤不会,我们不能放任自己一次次地陷入创伤。” 海心停止住了抽泣。 她听见季风在她耳边柔声道:“我们要会爱护自己。” 警车依然呼啸离去,人群的嘈杂也渐渐散去。 视野再次亮起,手掌移开,露出季风充满关切的脸。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海心面前,微微俯下身,与她平视,路灯将他的眼映照得更加亮,就如同星子散入其中,晕着莹莹光。 “今天辛苦了,我们回家好吗。” 他摸了摸海心的头,摩挲过她发顶的那只手,还沾着海心先前留下的星点泪水。 一阵风吹过,也吹干了海心脸上的那道泪痕。 - “你想见她?”孙小龙的声音在电话里虽然失真,但明显是迟疑的情绪。 海心短促地“嗯”了一声。 孙小龙似乎很是纠结了一阵,最终还是开口想要拒绝海心。 “算了,虽然我知道你是关心她,但是薇薇她应该不想见你,她……” “电话给我!”凌溪薇的声音却突然插入这场通话。 似乎是从孙小龙手上夺走了手机,凌溪薇的声音自小变大了,更加清晰地透过话筒传到了海心的耳朵里。 “周六中午,在我们学校门口的炸鸡店。”凌溪薇毫不客气地就定下了时间地点。 海心在脑中简单拉了下地图,凌溪薇和孙小龙的学校也就是水镜市职业技术学校,离海心住的地方不算远,步行十几分钟也能到。 她应下来,但是也有些疑惑:“行,但周末为什么还要去学校门口?” 只听凌溪薇恶狠狠地说道:“那你别管!再带一百块钱来!” 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海心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有些失笑。 这么久没和凌溪薇说过话了,她还是那样骄横,那样不讲道理,哪怕暂时见不到她的脸,也几乎可以想象她那副趾高气昂的表情。 周六中午11:00,海心就步行到了那家炸鸡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