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幸好。 她睁开惺忪的眼,光线刺激下脑仁生疼。 熟悉的霉迹斑斑的房顶,熟悉的铝合金推拉窗,熟悉的廉价涂料气息。 这里正是海心在校外一个人租的小房子。 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海心不记得了。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她在“纪念日”酒吧狼吞虎咽的那盘芥末味薯条上,不对不对,再往后些好像也还记得,喝了一杯,叫什么来着? “威士忌……酸……”海心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她失去的记忆正在逆流回脑袋里,偏偏都是些让人心情浮躁的事,她一件件地嘟囔着,“处分单、处分单……对,发过去了,还有谁给我发的消息来着?该死的那个变态……” 突然,她嘟嘟囔囔的嘴停住了。 记忆的磁带完成了倒带,停留在了她最恍惚的那一刻。 那个人。 “是你吗?”她用颤抖的声音问出。 而回应她的是房间里的一片静寂。 能听见的窗外垃圾清运车行驶和运作的声音。 海心麻木地闻着那股生活垃圾倾倒时产生的令人作呕的恶臭,对自己刚才心中那一股不合时宜的期待感到厌弃。 又是幻觉吧。 停药太久了,现在她并不总是能相信自己的脑子。 而且都好几年过去了,她对于酒精的耐受竟然还是那样差。 身上还穿着昨天的外衣,海心是直接睡在被面上的,身上盖了一条毯子,在这样暑热未褪的日子里,也不会着凉,甚至还有些燥热。 昨晚她是怎么回到家的呢?该死,这一段的记忆是真的一点没有了。 海心撑着床头,尝试着站起来。她口干舌燥,耳畔也响动着阵阵嗡鸣声,当下她只想摸出房门,去外面倒口水喝。 她拧开吱嘎作响的老旧房门。 门打开,只见房门外坐着一个人影,正背对着她。 沙发就在房门外,这人却坐在地上。 许是在门外等累了,他一只手枕在沙发扶手上,额头抵着手背,像在休息。 脑袋垂下时,蓬松的发丝也散落在脸侧,带着微微的卷度,遮住了他的侧颜,只隐约露出轮廓流畅好看的下颌,和一双形状优美的嘴唇。 沙发上搁了一件黑色的帽衫,海心的印象中自己没有这件衣服,应当是这个人的。 此时他正穿着一件白色的打底t恤衫,薄薄的衣料勾勒出他略有瘦削的背脊轮廓。 是非常符合海心审美的那种身材。 海心觉得他好熟悉,光是看着背影,和这一丁点样貌特征,这种没来由的熟悉就涌上心头来。 甚至于看着他高大的身躯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要弓着身子才能枕靠在沙发扶手上,海心感受到了心里一阵抽痛,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反应。 他委屈巴巴的样子,好像一只被主人丢在门外的大型犬。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立即被惊动似的,抬头探望向海心。 海心被他那双泛着莹莹蓝光的眼眸一下子摄住了魂。 家里出现了陌生人,理智应当让海心感到排斥抗拒,但巨大的感性却凌驾了她的理智,她莫名很想接近他。 她蹲下来,和这个男人平视。 他也有一双蓝色的眼睛,颜色虽接近,但给人的感觉却和海心略有不同。 如果说海心的眼睛像是深邃的海底,他的这双眼睛,就像是温和的海平面,凝视着海心时,那眼里的情绪色彩澄澈得让人心惊。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在海心的注视下,在那双眼里逐渐出现了她自己。 蓝眼睛的主人答:“昨天,在酒吧。” “我知道。”海心止住了他的话,她不由地伸出手,轻轻地点了点眼前男人的眼尾。 这个动作对于陌生人来说太过冒犯,但海心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眼前这个人像是有磁力一般,吸引着她所有的视线和动作。 随着她微凉的指尖在男人的眼角落下,就像是一滴水珠坠入平静的海面,她看到男人眼角微微颤抖,眼眶迅速地变红。 海心轻声道:“把眼睛闭上。” 他乖顺地阖上眼帘,长睫却不听话地挠痒了海心的手指。 海心屏住了呼吸。 闭上眼后,没有了那双蓝眼睛的干扰,这个男人的面貌更加让海心熟悉。 她放弃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仍由自己的手指像画画一般描绘其男人脸部的轮廓,从他的眉心一直滑落到挺翘的鼻头,摩挲过他颤抖的唇瓣,最后停留在他光洁平滑的下巴上。 “我见过你,但是你不该出现在这里。”海心用一种自己都从未听过的声音诉说着,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状似平静的每一个字下难以掩盖的亢奋,“我一定见过你无数次,但是对不起,我记不起来了。” “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男人在海心没有章法的抚摸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想要伸手去抓住海心的手指,却总是在半空中就克制住自己,最后将双手紧攥成拳,放在膝上。 没有得到海心的回应后,他的嗓音里多了几分焦躁:“我想看着你。” 海心用指尖温柔地点了点他的眼皮,示意他睁开眼。 “这次你会陪我多久?”海心觉得自己的声音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神情一定很奇怪,但她仍是尽力控制着自己,将每一个字都吐清楚,“一周?半个月?还是马上就走呢。如果一直不吃药,我就能一直见到你吗。” 她不记得了,但是……她一定见过他,除了这一双蓝眼睛之外,样貌,身材,都和海心日记里记录的一模一样。 不过这次的幻觉好不一样,居然可以触碰到,皮肤是柔韧有弹性的,还带着体温,尽管体温和正常人相比偏低了,但是触感格外真实。 还有他的神情,他那种微妙的神情,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感,这样丰沛的表情,这样真实的幻觉……翻阅过往的记录,海心确信自己从未经历过。 况且,看他的样子…… 咦?他怎么哭了? 还没来得及看真切他哭泣时的神情,他高大的身躯就侵了上来,视线一暗,带一丝草木气息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好似还带着一些糖果或者蛋糕的甜蜜气息。 然而下一秒,他将海心抱在怀里,无比用力。 海心感觉自己几乎要被揉进他的身体里。 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海心根本无法接受异性的触碰,但是不知怎的,被眼前的男人用力拥住的时候,海心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再紧些,别放开我。 她听见对方的话语在耳畔,潮湿的呓语,像下了一场雨那样让人心里头湿漉漉的,软得一塌糊涂。 “不要再吃药了……”他说,搂紧海心的同时,手掌也托住她的后脑,克制着力度轻轻摩挲着海心的发丝,“我来了,我不会再走了。” “真的吗?你不是我的幻觉吗?”海心一时间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的脑子最后还是坏掉了吗? 多年来断断续续产生的幻觉,好像真的要伴随她一生了。 好似一个清醒梦。 海心居然有一种病态的喜悦。 “海心,我是真实的,你再摸摸我。”幻觉却突然松开怀抱,执住了海心的手,慌乱地放到自己的脸上,拉着海心将自己从上到下摸了个遍。 摸到腰时,海心触电一样条件反射地收回了手。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病情加重了,但是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确证这些上。 她想放纵自己享受这一切。 “那就留在我身边吧。”她道,“你能做些什么呢?没事,就这样陪陪我就好。” 眼前的男人终于展开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他说:“我会为你煎香香脆脆的荷包蛋。” 怎么还装可爱啊,这个人。 海心刚想笑,却觉得这句话熟悉极了。 她小时候,好像在日记里也写过这样一段话——这是她许过的某一个愿望。 现在,真的有一个人来为她煎香香脆脆的荷包蛋了。 这叫什么事呢。海心哭笑不得地看着那个笨拙地穿戴围裙的背景。 幻觉给自己煎荷包蛋? 说到底,不还是她自己煎给自己吃呢。一个人呆久了,果然会发疯。 - 2017年6月22日。 海心生日的第二天,也是在大三学年即将结束的这一周里,海心和自己的幻觉同居了。 她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的主治医师。 虽然海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过医院复诊了,从前是觉得自己没病,如今是觉得自己病得已经不轻了。 谁的幻觉能站在灶台前做三菜一汤?海心不想变成移动的sci。 海心原本以为,自己的幻觉是会做饭的。 按道理来说,由自己的生活经历所孕育的幻觉,应当能够继承海心自己的认知和阅历——至少海心是这么觉得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