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航挠了挠后脑勺,把烟塞回烟盒里。 “哎,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不是兄弟我还不说呢,走吧,去商场乘凉,我请你们吃冰淇淋。” “行行行,不抽了不抽了,走!”张航把烟盒揣回兜里,一把揽过林栖的肩膀,“吃冰淇淋去!” —— 商场里,四个人一人举着一个冰淇淋,漫无目的地逛着。 商场冷气开得足,和外面的高温简直是两个世界。 几个人边走边吃,冰淇淋冰凉甜腻,冲淡了正午残留的燥热。 李凯咬了一大口甜筒,忽然压低了声音,撞了撞旁边张航的胳膊。 “哎,你们听说没?咱们学校那个曹世茂,被抓进去了。” 张航眉毛一挑:“曹世茂?那个到处揽兼职资源的?到底咋回事?” “说法乱七八糟的,有人说涉嫌诈骗,还有传闻说他碰了违禁东西。” 李凯转头看向林栖,语气带着一点担忧,“对了栖哥,你之前跟他接触不少,你有没有被他骗钱?” 林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底那股火气却直往上冒。 要说心里的愤恨,他一点不比旁人少。 那天要是先生再晚来一步,后果简直不敢想。 真没想到他是这种人,简直是渣滓败类。 要是单单只是自己晚归、抽烟这种小事,先生根本不至于罚得那么狠。 他受的罪,全都是拜曹世茂所赐。 他嗤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冷意:“活该。看着人模人样的,谁能想到背地里能干出这种龌龊事,活该!” “可不是嘛。”李凯继续说道, “还有那个同届学姐跳楼的事,好多人都说跟他脱不了干系。 月色酒吧那件事我刷到新闻了,听说那天警察过去,又是扫黄又是查危险物品,去了一大堆警察,现场闹得很大。” 周宇闻言皱起眉:“那件事网上传得沸沸扬扬,学校论坛都快炸了。” “说起来,他之前建的那个兼职群,你手机上还有吗?”李凯问道,“听说群里好几个管理员都被喊过去问话做笔录了。” 林栖随手点开手机,翻找那个群聊,页面只剩下一行灰色的已解散提示,他把屏幕转向几个人。 “群已经直接解散了。” “这下是真完了。”张航咂了下舌,“看这样子曹世茂十有八九要进去蹲。” “他手上估计还藏着不少腌臜事。”周宇淡淡开口, “学校那边通知都出来了,要开除他学籍,现在全校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本地新闻也登了。” 林栖没再接话,心里那股堵得慌的劲儿还没散。 几个人边走边吃,偶尔在某个橱窗前停下来看一眼,纯粹是为了消磨时间。 走到中庭附近的时候,前面围了一大圈人,吵吵嚷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栖原本不想凑这个热闹,他现在的原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张航的力气大,他直接被拽了过去。 人群围了三四层,中间的空地上,两拨人正对峙着。 一边是十几个外国游客,有男有女,皮肤黝黑,穿着花花绿绿的夏装,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耐烦。 另一边是七八个中国大爷大妈,有的手里还拎着购物袋,有一个大妈正叉着腰,嗓门洪亮: “这个地方是我们先来的!我们先坐在这儿的!” 对面一个外国男人用生硬的中文回了一句:“这里……是公共区域。不是你们的。” “公共区域也得讲先来后到吧?我们在这儿坐着歇脚,你们上来就让我们让开,凭什么?” “我们没有让你们让开。我们只是想让你们挪一下,给我们腾几个位置。” “挪?凭什么要我们挪?这商场你家开的?” 语言不通,加上双方的火气都在往上窜,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把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林栖站在人群外围,听了几句,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天气热,商场冷气足,很多大爷大妈来蹭空调乘凉,占了中庭的休息区。 外国游客也想找个地方歇脚,沟通不畅,就吵起来了。 他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料味,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周宇说: “我闻着咖喱味儿了……他们是印度人。” 周宇也吸了吸鼻子:“还真是。” “走吧走吧,别看了。”林栖拉了拉张航的袖子。 他不想惹事。他刚被先生罚过,现在走路都恨不得贴着墙根走,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再看一会儿——”李凯正看得起劲,根本不想走。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一个光头大爷脾气上来了,往前推了一把。对面一个年轻的印度小伙子,被推得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后,又推了回来。 这一推,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两边的人同时往前涌,推搡、拉扯、骂声、尖叫混在一起。 围观的人群惊叫着往后退,有人被挤倒了,有人被踩了脚,场面瞬间失控。 混乱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印度女人被挤得踉跄了几步,孩子差点摔出去。林栖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就是这个动作—— 混乱中有人以为他是对面的人,一拳抡了过来。林栖躲闪不及,肩膀挨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趔趄了几步。 “操!”周宇看见林栖被打,脑子一热就冲了上去。 “周宇!”林栖喊了一声,没喊住。 周宇冲进混乱的人群里,一把揪住那个刚才挥拳的印度男人的衣领,狠狠一拳砸了过去。 那人被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稳住身形后,怒吼一声,扑了回来。 一切都彻底失控了。 李凯看见周宇冲进去了,骂了一声,把手里剩下的冰淇淋往地上一摔,也跟着冲了进去。 张航立马跟上。 林栖本想拉一下,但他看见周宇被人一拳打在脸上,看见张航的衣服被撕破了一个口子,看见李凯被人推得撞到了墙上。 他的脚不听使唤了。 他也冲了进去。 混战 混战中,林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打了谁,也不知道谁打了他。 耳边全是嘈杂的喊叫声、咒骂声、东西砸碎的声响。他的拳头机械地挥出去,收回来,再挥出去。 然后他抓住了一个人的衣领。 是一个印度男人,比他高大半个头,皮肤黝黑,眼睛里带着怒火。 那人挣脱了一下,反手一拳砸在林栖的嘴角。林栖尝到了血腥味。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断了。 他扑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狠劲。 他只是一拳一拳地砸下去,砸在那张脸上,砸在那个人的鼻梁上,砸在那个人的颧骨上。 他的指关节传来钝痛,但他停不下来。 他听见有人在喊什么,但他听不清。 他看见血从那个人的鼻孔里流出来,从那个人的嘴角流出来,溅在他的拳头上,溅在他的衣服上。但他停不下来。 直到——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箍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后拖。 “松开!松开!”有人在喊。 林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踢蹬着,但那双手臂箍得太紧了。 他被拖出去好几米远,后背撞到了什么东西,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视线慢慢聚焦。 面前是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小伙子,够了。” 林栖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节上全是血。红的,鲜红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顺着自己刚才的方向看过去,那个印度男人瘫坐在地上,满脸是血,鼻梁歪向一侧,整张脸都被红色覆盖了。 旁边有人在拿纸巾帮他止血,纸巾很快就浸透了。 那是他打的。 林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血还在往下滴。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用力过猛后的生理反应,还是恐惧。 他打了人。 他把一个人打成了那样。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上学时候被人传谣言,霸凌,他也是忍着。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那种不会打架的人,是那种被欺负了也只能忍着的人。 但刚才,他差点把人打死。 “蹲下!抱头!”警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栖蹲在地上,抱着头,眼睛却还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沾满血迹的手。 手指还在发抖。血已经半干了,凝固在指缝里,变成暗红色的痂。 他看着那些血,胃里翻了一下,那是别人的血。是他打出来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