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门一关跟外面隔开。灯光比大厅暗一些,空气也静下来。 章劭和季则落了座,小程坐在季则旁边,姿态放松但不随便,到底是那种家庭养出来的孩子,到哪儿都不怯场。 温洛声跟进来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他。 他的任务是站在这,给他们倒酒、递烟、收拾杯碟,确保谈话不被干扰。这种事他做惯了,平时根本不觉得有什么。 温洛声走过去拿起酒瓶。 他弯下腰,先给章劭斟。章劭正在跟季则说话,侧着脸,连眼皮都没抬。温洛声看见他放在桌沿的那只手,修长,干净,腕上一块他没见过的表。 他把酒斟满,退了一步,绕到季则那边。 季则也没看他。 季则在跟章劭说牌照平移的事,说国内政策风向,说程公子他爸手里的资源。小程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话,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章劭答得认真,有时反问一两句,小程答不上来也不慌,笑一笑说“这个我得回去问问我爸”。 三个人有来有回。 季则端起酒杯:“你这个东西,到底怎么搬家的?我听人说,以现在的经侦技术,查不到?” 章劭靠在椅背上,“不是查不到,是成本太高。”他放下酒杯,“你转一笔钱到境外,银行、外汇、反洗钱,层层过筛。你转一个比特币,它就是一个地址到另一个地址,非常便利。” “那如果我想试试呢?” 章劭也是性情中人,当即就表示送他一枚体验一下。 “钱包地址给我。” 季则抬眼看他。 章劭已经掏出手机,没跟他客气,他点开一个页面,“随便什么钱包都行。没有的话我帮你开一个。”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相视一笑。 然后季则低下头,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地址递过去。 章劭按了几下,递回去:“到了。” 季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账户,多了个数字,不是随便试试的数目。 温洛声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条口布。 他想,自己十七岁的时候,考了全县劭不是。章劭家里条件也很差,他知道。但章劭聪明,重新爬起来,一路杀到纽约,研究生毕业就创业,现在是章总。 小程更不用说,二十岁就有了别人一辈子够不到的资源。坐在这张桌上不是因为能干什么,而是因为生在了谁家。 季则也是。季则的,是他这辈子都到不了的终点。 而他呢? 他考了全县你不值钱 温洛声走到露台上,夜风迎面灌过来,吹得他衬衫下摆微微扬起。 他低头点了支烟,不是他常抽的牌子,没什么烟味,劲儿也不够大。他特意换的,因为季则不喜欢他抽烟。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很快被风吹散。 北京秋天的夜晚,空气有点凉,但还不算冷。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灯火,有一瞬间觉得这座城市大得让人心里发空。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以为是哪个服务生或者司机,直到那人在他旁边站定,侧脸被露台上的灯光照出熟悉的轮廓。 温洛声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章劭会跟出来。 章劭没说话,也点了支烟。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夜风把各自的烟雾吹到一起,缠缠绕绕的。 温洛声看着远处的夜景,笑了一下。 “你现在过得挺好嘛。”他夹着烟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烟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点,“人模人样的,站哪儿都有人围着转。回国半个月,怕是整个圈子的资源都要被你搜刮干净了吧。” 他侧过头,看了章劭一眼,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说:“不过你这人也真是,既然过得这么好,还跟我这儿演什么深情前任的戏码呢?撞了季则的车就算了,午夜梦回的时候睡不着,发点撩骚话,不觉得掉价吗?” 说完之后,他夹烟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章劭看着远处某栋大楼的灯,过了几秒才开口:“你说得对,确实挺掉价的。” 温洛声愣住了。 章劭侧过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故人:“本来觉得还有点意思,现在这样看,你好像也就那么回事。”他把烟灰弹掉,动作很轻,“不过,这样站在一起像朋友一样叙叙旧,也挺好的。” 温洛声站在原地,感觉夜风突然变得很凉。 他的脸僵住了,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他一直很擅长这个。 他笑了一下。 “这样啊。”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来,“那挺好,省得我费心躲你了。” 烟呛了一下,呛得他眼眶有点发热。 夜风吹着,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按说他应该走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待下去就是自取其辱。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原地,怎么都挪不动。 章劭比以前更帅了。不对,是更贵了。 考究的西装,打理得很好的头发,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光泽。他眼角眉梢多了些温洛声不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游刃有余。 “借个火。”章劭说。 温洛声看着他,摸出打火机,递过去。 章劭往前走了一步,“帮我点。” 温洛声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按开打火机,火苗蹿起来。 章劭把那支烟衔在嘴里,凑过去。火苗舔上烟丝,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唇间散出来,扑在温洛声脸上。 章劭的脸近在咫尺,温洛声能看清他眉骨到鼻梁的线条,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身上有雪松的味道。你以前不用香水的。” 章劭笑了笑,“以前你在我旁边的时候,也没站得这么直。以前你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脾气还大,一句话不对就翻脸。” “你记得倒是清楚。” 温洛声把烟夹在指间,靠在栏杆上。露台上的风大了一点,他拢了拢西装领子,没拢住,索性不管了。 心里的那个口子已经被拉开了,怎么拢都拢不住。 他重新靠回栏杆上。“那个小程,挺不错的吧?” 章劭看了他一眼。 “看你们俩聊得挺开心的。”温洛声继续说,眼睛看着楼下,装作是随口一提,“学长学弟的,校友会都开到北京来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个。问出口的那一刻,底牌就全摊在桌面上了。可他忍不住。 温洛声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心里那口气堵了一下。 章劭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飘到温洛声那边,呛得他眯了一下眼。 “确实不错。”章劭说,“有礼貌,懂分寸,年纪不大,但是心智很成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温洛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他把后背挺得更直,脸上甚至挂上了一个笑。 每一个字都像是往温洛声心口上放了一块石头。但他接了话:“家里有钱,从小见过世面,又读了好学校,回来就能叫你一声学长。这种小孩,带出去也有面子。章总不考虑考虑?” 章劭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他,“你想多了。” “章总的终身大事,我怎么能不操心。毕竟——” 他顿了一下。 “毕竟你现在条件好了,得找个配得上的。” 温洛声把烟夹在指尖,朝夜空吐了一口,姿态放得很松,但咬了咬牙。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凉飕飕的。 “你真是一点没变。”章劭总结道。 又是这句话。 温洛声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火星溅了一下,烫到他的指尖。 他侧过头看章劭。他想起那个雨天,章劭举着伞站在教学楼门口,肩膀湿了一半。他把伞往温洛声那边偏,自己淋着雨,还笑着说没事。 那时候的章劭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把伞和一颗心。 “你倒是变了很多。”温洛声说,“回国以后一直缠着我,你还忘不掉我吧。”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不到半臂。他歪着头看章劭,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