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洛声不想管这事,可耐不住他妈求他。还好季则人脉广,顺手就帮他办了。 他妈是个小县城里聪明过头又没处使的女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生了一张好脸,别的都不行。 她说自己瞎了眼才看上他爹,说了很多年。后来她果然跑了,嫁给一个县城的富商,不到半年就生了弟弟。 温洛声那时候才八岁。他只记得那天县城的汽车站,汽油味特别冲。他被他爹拉着,看见他妈拎着一个红色的革皮包,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 他挣开他爹的手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哭得整张脸都花了,嘴里喊着“妈!妈!你别走!”他以为像以前一样,哭得大声一点,求得多一点,她就会心软。可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只是用力把腿从他怀里抽出来,像甩掉粘在鞋底的泥。 他摔在地上,手心擦破了皮,再抬头时,只看到她上车的一个背影。 从那以后,温洛声就再没哭出声过。 他不是他爹的儿子。 他妈是陪酒女出身,那个小县城里没人要的破鞋,带着个三岁的男孩不好再婚,只有他爹那个老实人肯娶。 他妈不感恩,她恨这个老实人,更恨温洛声。 她把所有的恨都砸在他身上,嫌他是个男孩,对他又打又骂,拿烟头烫他,掐他大腿内侧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带男人回家也不避讳他。 他爹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工地上的活累,回来还要给他做饭。 温洛声心疼他爹,但他爹从来不知道温洛声在想什么。他爹以为这孩子天生就乖,其实温洛声只是怕他爹也像他妈一样不要他,所以努力装得很乖巧。 后来他年薪百万,他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也不知道怎么搞到他的手机号的,跟他打电话语气亲热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温洛声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好笑。 他妈还是那样,需要一个人的时候就贴上来,不需要的时候就当他不存在。 温洛声请他弟弟吃的是公司楼下他常去的一家日料店。 弟弟比他小八岁,今年刚十八。 他恨归恨,但犯不上跟一小孩计较。 他妈嫁的那个富商一开始不差钱,是个搞建材的,但是后面传统产业逐渐没落了。 刚坐下的时候温洛声就意识到选错地方了,本来是图个方便,但他忘了弟弟平时在小县城,不怎么吃日料,还是这种人均两千的日料。 弟弟坐下来的时候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菜单翻了半天不知道点什么。 温洛声看在眼里,替他点了。 “面试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 “还行。”弟弟把菜单放下,有点不好意思,“哥,这地方是不是太贵了?” “又不用你付。”温洛声端起茶杯,“自主招生的材料我看了,问题不大。面试是三天以后吧,到时候注意别紧张,问你什么答什么,不会就说不会。” 弟弟点点头,乖乖的。 温洛声看着他那张脸,是长得不错,有男人的硬朗,也有他妈的漂亮。不像他,遗传了他妈一大半的漂亮和妩媚。 这长在一个男人脸上就成了灾难。 “哥,”弟弟忽然开口,语气里都是敬佩,“你混得真好啊。我那天在电视上都看见你了。” 温洛声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就上个月,你不是代表你们公司参加那个金融峰会了吗?你站在台上,旁边好几个人,就你最好看。” 温洛声想起那次峰会了。 他的专业能力不算突出,但他这张脸摆在台上就是招牌。公司在几个地方投了大屏广告,他的镜头被剪进宣传片里播了好几天。 “那都是剪出来的。”温洛声说,“你好好学习,以后也能上。” 弟弟摇头:“我不行,我没你聪明。” 温洛声沉默一阵。 他聪明吗?他其实没那么聪明。他只是比别人更早学会了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找自己的位置。他靠的不是脑子,是一双会看眼色和机会的眼睛,看谁能帮他往上走。 但他不会跟弟弟说这些。 “面试是三天之后吧,那天我陪你去。”他说。 “真的?” “嗯。”温洛声夹了一块三文鱼放在弟弟盘子里,“别跟你妈说。” 温洛声看着弟弟乖乖低头吃,他想起他妈也曾经在夜里给他掖过被角,但那只手下一秒就可能夹着一根燃着的烟,摁在他的胳膊上。他甚至能闻到那种皮肉烧焦的糊味。她专掐大腿内侧,拧起一小块皮肉然后用力一转,第二天走路磨着裤子生疼。 那时候他最怕的不是疼,是家里突然安静,或者她的高跟鞋声停在门口,门一开,背后跟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她会用下巴朝角落里那个装睡的他一指,对男人说:“那是个死人,不用管。” 再后来他考上了985,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他爹在电话里哭了,他却只能想起高考的时候住的那个旅馆。 他想,这辈子再也不要住那种地方了。 吃完饭,温洛声开车送弟弟回去。 原本定了酒店,但弟弟说想住他家里,说有问题要请教。温洛声想了想,同意了。 车开进市中心一个高档小区。温洛声的小区是市区中心的黄金地段,更难得的是闹中取静。弟弟跟着他上楼,门一打开,眼睛就亮了。 光客厅就有四五十平,落地窗望出去能看到半个城区的景色。 弟弟没换鞋就走进去了,他站在窗边,看了好几秒才转回头。“哥,你现在太厉害了。”他环顾四周,语气里全是羡慕,“妈让我和你多学习呢。她逢人就说你是她儿子,在哪儿上班,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子。” “是吗。”温洛声把钥匙放在玄关,弯腰给弟弟拿了双拖鞋。 他妈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的成就说成自己的。 “客房给你住吧。卫生间在走廊右手边,洗漱的东西都有新的,在洗手间的置物柜里。有问题发消息,我在主卧。”弟弟点头,东张西望地往客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哥,你男朋友不回来住吧?” 温洛声靠在墙上,看着他。“不回,我们是分开住的。” 弟弟松了口气,关上了门去洗漱了。 弟弟住进来的第二天,温洛声出门上班,留他一个人在家。他妈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沙发上吃水果,顺手接了。 “妈,我昨晚住到我哥家里了,你不知道这房子有多大,跟电视里演的一样。” “快给我看看。”他妈在那边急不可耐,“这个没良心的,从来没让我去住过。上次我去北京找他,他给我定的酒店,还说住这儿方便,就是不想让我去他家。” 弟弟站起来,摄像头转了一圈。他一边走一边说:“妈你看,这个花瓶,是不是很贵?还有这个沙发,坐着特别软,我哥说是什么意大利牌子,我也没记住。” “你哥现在可真出息了。”他妈的语气又酸又得意,“当年我就说,这孩子打小就不一样,你看是不是。” 弟弟走到温洛声的书房门口,门锁着。 他对着摄像头说:“妈,这间进不去,锁了。” “锁了?里面肯定有值钱东西,你哥那个人啊,防着呢,连自己亲弟弟都防。” 弟弟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妈,我哥可自律了,昨天他请我吃的日本饭,他自己吃的全是生的,他说吃那个不长肉。今天早晨六点他就给我吵醒了,起床就开始放什么财经新闻,然后就去健身房锻炼了。” “是吗?”他妈顿了顿,“你帮我看看,他冰箱里都放了什么?” 弟弟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饮料,水果,还有……这是什么?”他拿出一盒没拆封的燕窝。 “燕窝?他吃这么好。” 弟弟把燕窝放回去。 他妈又换了个语气,“对了,你帮我看看他衣柜,都穿什么牌子的衣服。” “妈,我翻人衣柜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是亲弟弟。让你看你就看,他又不在。” 弟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主卧。衣柜门拉开,一排排衬衫、西装、大衣,熨得整整齐齐,什么颜色的都有,看得出他哥挺时尚,挂得像商店里展示的。他对着摄像头扫了一圈,他妈在那头啧啧了好几声,忽然压低声音:“你哥那床,是不是两个人睡的?” 弟弟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看床头柜上有两个杯子。”他妈眼睛尖得很,“你哥是不是跟那个谁住一起?” 弟弟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一黑一白两个杯子摆在那里。他张了张嘴:“我不清楚。” “行了行了,你把摄像头关了,别让你哥知道我看了这些。我跟你说,我这是关心他,一个人在外面,谁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但你哥小心眼得很,要是知道他可要不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