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刮过程厉浑身的汗毛,让他打了个从里到外的寒颤。 保安模样的小伙走过来:“说的就是您!” 这里毕竟不是沈川的育文中学,而是北京的甲级写字楼。程厉竟忘了还有保安这种目光如炬身兼要职的人物。 不少白领都好奇地朝着程厉这边看过来,他头皮一阵发麻,不敢和任何人对视,立马面壁思过似的,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好,并掏出手机,装作无事发生,并祈求老天余芒这会儿已经出门远去。 片刻之后,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 程厉刚要解释自己只是找个避风的地方打电话而已,草木气的香水味却先一步飘进了他的鼻腔。 作者有话说: 求砸海星加速重逢 种子 余芒一下电梯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儿不对呢,他也说不上来,可能只是最近太累产生的错觉。 直到看见身边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扭头,余芒便摘了耳机,跟着看过去,随后立刻发现了“不对劲”的源头。 角落里那人穿着的翻领厚棉服夹克曾是余芒的,下身一条深蓝色牛仔裤,背着双肩包,像是个来面试的大学生。 余芒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程厉会忽然出现在北京写字楼的大堂里,在一个普通的周五傍晚。 而似乎直到此时此刻,余芒才清晰地意识到他俩竟已经分开两年了,心尖因此被什么东西蜇了一口似的,有点麻痛。 那个恨不得学崂山道士穿墙而去的背影摆明了不想被人发现。余芒想,那么自己应该默默离开。这才是成年人的做法,让彼此都留些体面。 而余芒的手却绕过脑子,自作主张地冲保安挥了挥,随后指了指自己。 保安了然的同时,脸上又不免带出英雄无用武之地的遗憾。 余芒的脚带着他,一步步靠近程厉,对方微微有些颤抖的肩膀,竟和俩人分手那日有些许相似。 在还没想好开场白的情况下,余芒的手就搭在了程厉的肩膀上。 可半天过去了,程厉愣是没回头,只有两个耳廓充血,红得吓人。 余芒知道装死是程厉应激后的本能反应,别看人大了两岁,这方面却没有丝毫进步。 他暗自叹了口气,轻声说:“厉子,是我。” 这和程厉预期的场面完全不一样!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四只眼睛无可避免地对上,激起程厉浑身一层层的鸡皮疙瘩。 “哎?”他逼自己的嘴角使劲往上扬,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滑稽的棱角,“你,你怎么在这儿?” 话音一落,程厉就恨不得原地爆炸。 “我公司在楼上,”被抢了词儿的余芒只得笑笑,“怎么来北京了?” “那个台湾出版社的编辑来北京探亲,问我想不想见一面,我就坐动车来了。”程厉用力稳住心神,奈何语速越来越快,前言不搭后语,“我是昨天晚上到的,还碰上了好心人送我去酒店。今天早上我去前门逛了逛,中午和江编辑吃了烤鸭。那啥,北京真大啊,路也宽,我刚才还坐了地铁,觉得自己像忍者神龟。哦,我知道忍者神龟是生活在下水道里,不过都是地底下嘛。” 余芒静静听着程厉把话一股脑倒出来。 直到程厉说得口干舌燥,再也编不出更多对北京的印象了,才鼓起勇气问余芒:“你咋样?这两年。” “挺好的。” “过年回沈川了吗?” “我哥把我姑接北京过的。” 余芒简单的回答衬得程厉更加局促,弥漫在空气中的客气和礼貌像只手,在程厉的胸口狠狠推了一把。 “那就行,”程厉战术性调整了一下背包肩带,“你赶紧下班吧,我也回酒店了。” “还去坐地铁吗?”余芒问。 “嗯,但我得查一下怎么坐。” 余芒问清楚酒店地址,便让程厉去坐二号线。 都交代清楚了,程厉到底没胆子当着余芒的面问卡号,想着等回去给他发短信。 俩人出了写字楼,程厉问:“你怎么走?” “我就住旁边,华侨村,两步就到了。” 程厉机械性地点头:“行,那我就先走了,再见。” “再见。”余芒说。 程厉抬起胳膊冲余芒挥挥手,右转,往刚才来的那个地铁口走去。他在心里玩命催促自己的腿快点迈,要不该撑不住了。 忽然,余芒喊他。 程厉心跳暂停,脚步也随之一滞。他抬起胳膊快速擦了下眼睛,然后转身看向余芒。 “你哪天走?” “后天一早。” 余芒站在那里,远远地说:“明天周六,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想吃的东西,我带你去。” 程厉的大脑一片空白,哑了半晌后,他说:“我想喝豆汁儿。” 回到租住的地方,余芒和衣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发短信给郑鑫,唯一潜在的嫌疑人。 「刚才程厉来我公司楼下了。」 郑鑫:「厉子跟我说就去瞅你一眼。」 余芒:「和你说别的了吗?」 郑鑫:「说想还钱,问我你卡号。小孩儿实在,挺可人疼的,不行你再考虑考虑。」 见半天余芒也没回短信,郑鑫就知道,他弟压根就没真放下过那臭小子。 爱情这玩意嘛,拿北京话说,都一个操行。 郑鑫发出话糙理不糙的感慨,挪挪坐在小马扎上的发木的屁股,直了直腰。 这里是某选角公司的楼道,人挺多,烟味缭绕,挤满了叫得上来名字和叫不上来名字的演员。 大家试戏的明明是东北题材的电影,却找了个新锐的香港导演来掌镜,说是可以提供外来者的疏离视角。 可郑鑫却觉得纯粹是因为导演背后的区式家族不差事儿,乐意让小辈儿烧钱干这行,有钱人嘛,直接就从温饱阶段抵达了马斯洛需求层次的最高点。 郑鑫对角色本身挺有把握,词儿早就烂在肚子里了,只等着在区导面前一展身手。于是他没像旁人似的,手里捧着剧本摘抄念念有词,而是专注阅读程厉的《代替者》。 托港台盗版电影和漫画曾在内地大肆泛滥的福,郑鑫这代人能把繁体字认个七七八八。再加上故事背景颇为熟悉,有沈川的影子。所以哪怕文字是竖版的也没妨碍他兴致勃勃地读下去。 只是时间这么一抻,俩小时就过去了。郑鑫看了眼手机屏幕,把书仔细搁在椅子上,起身,去找选角副导演。 “哎呀,”对方一拍脑袋,“忘了跟你说了,这角色导演刚才已经定好了,哥,耽误你时间了啊。赶紧回家吃饭去吧,你看这事儿闹的。” 郑鑫一听差点背过气去,又不好当人面儿骂街,只能央求道:“那啥,你看,我来都来了,好歹让我见见区导呢?就算这个角色没戏了,我试其他的也成啊。” 俩人一番拉扯,副导演挺强势,觉得今天的工作量已经够大的了,不能随便浪费导演时间。郑鑫挺能屈能伸,使出一招招化骨绵掌,只求有个毛遂自荐的机会。 副导演眼瞅着不耐烦起来,转身就要尿遁,却被郑鑫拉着不撒手。 偏这时,从试戏的会议室走来一个小伙子,人高马大的。他背着光,看不清五官,直到快溜达到郑鑫面前,他忽然开口,语气里都是惊喜和亲热:“哥,你咋搁这儿呢?” 郑鑫定睛一瞅,居然是那个在望山屯跟他们组队玩冰爬犁的小吕! 副导演一怔:“呦?你们认识?” 小吕笑嘻嘻地说:“这我哥,老家的实在亲戚。” 人精似的副导演眼珠转了转,掂量了一下其中的人情世故,立马改口:“行了鑫哥,那我再去统筹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你挤进去。来都来了,怎么着也得让你见着真佛不是?” 郑鑫连道感谢。 待对方身影消失,郑鑫赶紧问小吕:“啥情况?你咋在这儿呢?跟导演认识?” “这些日子我给他当健身教练,也是朋友托朋友给介绍的。”小吕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这电影不是讲东北的事儿吗,所以工作的时候他就顺便把我带上了,有时候还会问问我意见啥的,我脸皮厚不怕闹笑话,就哐哐一顿说,区导还挺当真。” 郑鑫想,怪不得副导演立马见风使舵呢,小吕现在有点导演面前红人的意思,竟意外地让局势起死回生。 “多谢你啊弟弟,”郑鑫用力拍着小吕结实的肩膀头子,“哥指定念你的好儿。” “嗐,我这啥也没干咋就念上我的好儿了?”小吕挺实在,“哥,你还想让我帮你干点啥?我好歹吃过你的冰糖葫芦,跟你嗷嗷玩过冰滑梯,能帮的一准帮你办到。” 忽然间,郑鑫福至心灵。 他一弯腰,从椅子上抄起那本《代替者》,说:“还记得你厉子哥不?上回跟咱比赛来着。” “那能忘了吗?爬犁都被他划拉出火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