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点四十分,台北的夜空飘起了冰凉细密的秋雨。
绵绵雨丝斜斜切过赤峰街狭窄交错的巷弄,将柏油路面浸染得油亮反光,倒映着两旁文创小店与传统打铁铺紧闭的铁卷门。
白日里文青与游客穿梭的热闹街区,在此刻褪去了喧嚣,只剩下老旧公寓外墙冷气室外机规律的滴水声,以及偶尔自远处承德路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呼啸。
林晨恩身穿一件深色长版防泼水风衣,宽大的连帽低低压在细黑框眼镜上方。
他身侧跟着一位身形高挑婀娜的女子——莉莉安换上了一套由晨恩临时准备的黑色贴身连帽卫衣与黑色紧身牛仔裤,修长笔直的双腿裹在皮质短靴中。
然而,即便换上了现代凡人的休闲服饰,那件紧绷的卫衣依然无法完全掩饰她胸前傲人饱满的曲线,而帽沿下若隐若现的酒红色眼眸与雪白剔透的肌肤,依旧散发着夺人心魄的异样美感。
“真是个奇怪的时代,”莉莉安踩着无声的步伐紧贴在林晨恩身侧,微凉的雨滴在落到她头顶上方三公分处时,便被一层肉眼难辨的微弱热气蒸发殆尽。
她转头打量着巷弄两侧紧闭的橱窗与满墙的涂鸦,透过共生契约将带着调侃的意念传入林晨恩脑海:‘四百年前的人类城市到处都是泥泞、马粪与猎巫骑士的火把,现在却到处都是发光的玻璃盒子和奔驰的金属甲虫。不过……空气里那股贪婪与焦躁的欲望气息,倒是一点都没变呢。’
‘现代人称之为生活压力与都市焦虑。’林晨恩在心中沉稳地回应,脚步未曾停歇,‘待会进去之后,收敛好你的魔力。我们要见的人虽然只是个中立商人,但他的脾气比你想像的还要古怪。’
‘哼,一个躲在凡人夹缝里苟延残喘的矮人工匠罢了,值得你这么小心翼翼?’莉莉安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高阶恶魔骨子里的骄傲,但她的手却悄悄自风衣口袋中探出,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林晨恩的手臂。
透过肌肤相触的布料,共生契印微微散发着温热,将晨恩体内沉稳厚重的乙太精气源源不绝地反馈给她,抚平了她苏醒后对陌生现世的些微焦躁。
两人在一间挂着“霍德古董钟表维修”斑驳木牌的老旧店面门前停下脚步。
这间店铺夹在两栋四层楼步梯老公寓之间,门面极其狭窄,漆黑的木门上镶嵌着老旧的黄铜把手,橱窗内摆满了各式各样早已停摆的发条钟与生锈齿轮。
林晨恩抬手,指节在木门下方一枚不起眼的黄铜铆钉上,依照“三长两短、一轻两重”的节奏轻轻叩击。
“喀哒、喀啦。”
一连串沉重繁复的机械机关运转声自门板内部响起。
几秒钟后,木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条缝隙,一股混杂着老旧烟草、齿轮润滑油、干燥草药以及某种微酸硫磺味的奇特气息扑面而来。
“进来吧,外面的雨水会弄脏我的桧木地板。”门内传来一声粗哑低沉、宛如两块花岗岩相互摩擦般的嗓音。
林晨恩带着莉莉安侧身走进店内。
大门在他们身后迅速合拢并自动上锁,将外界的雨声彻底隔绝。
这座看似普通的钟表行内部空间远比外观宽敞,四面墙壁密密麻麻挂满了数以百计的机械钟表。
滴答、滴答的秒针走动声在狭小的空间内交织成一片极具催眠感的节奏。
在店铺深处的一张厚重黑胡桃木工作台后,坐着一名身形矮胖结实的老者。
他身高仅约一百四十公分,却拥有极其宽阔厚实的肩膀与粗壮如铁桩的手臂。
他满脸蓄着如钢丝般浓密杂乱的灰白胡须,身上套着一件满是黑色机油与灼烧痕迹的厚牛皮围裙,鼻梁上架着一副镶嵌了四重同心放大镜的怪异黄铜护目镜。
此刻,他正叼着一支燃烧着暗红色火星的石楠木烟斗,吞吐着呛鼻的辛辣烟雾。
“深夜造访,打扰了,霍德大师。”林晨恩停下脚步,礼貌性地微微欠身。
霍德连头都没抬,粗短生满老茧的手指灵巧地摆弄着手中一枚精密的微型发条,冷哼道:“历史系的小图书管理员……你上个月从我这里赊走的解咒银粉,帐都还没结清呢,今晚又想来淘什么便宜货?”
话音未落,霍德手中的镊子忽然猛地一顿。
老矮人缓缓抬起头,推开护目镜上的几层放大镜片,那双深陷在浓眉下方、宛如鹰隼般精明世故的混浊灰眼,越过林晨恩的肩膀,直勾勾地钉在莉莉安身上。
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在这一瞬间微不可察地下滑了几度。
霍德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大口烟斗,随后缓缓吐出一道浓郁的灰色烟圈。
他的目光在莉莉安精致绝伦的五官、若隐若现的暗紫发丝,以及林晨恩锁骨处隐隐透出微光的衣领间来回扫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狡黠的冷笑:
“啧啧啧……我当是谁呢。十六世纪被猎魔教团用‘所罗门第七重锁’封印在古抄本里的深渊魅魔领主……莉莉安女士。几百年不见,你身上的石楠花香味还是这么呛鼻。”
莉莉安酒红色的眼眸微微一冷,周身阴影中隐隐浮现出细碎的暗紫色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