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眉头不自觉地拧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 “可狼族和血族签过和平协议,互不侵犯” 林业打断他的话。 “可是血族先违背了协议,所以协议已经失效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银灰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进雷屹那双幽深的狼瞳里。 “我之前一直长眠,血族的力量也被压制了很多年。如今我被唤醒,莱特就把你抓来献给我,还挑唆让我吸你的血,无非就是想要血族一家独大。” 他顿了一下,看着窗外的远山。 “说不定,他明日就会打着救我的名义,带着血族大军杀过来。” 林业回过头看他,仿佛早已把莱特公爵的每一步棋都看穿,语气里带着点怂恿的意味。 “你只要杀了我,你的族人们就安全了,也不必流血牺牲,这才是最好、最快、牺牲也最小的办法。” 雷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像是在极力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 “你可是血族的王,为何要帮狼族?” 林业轻叹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厌倦。 “因为我讨厌血的味道,还是更喜欢阳光的味道。” 他心里却在想,抱歉,虽然说是帮你,但主要还是因为想要快点破境,时霆屹还在等着我回去。 所以他不需要这个世界再有什么漫长的战争和阴谋。 他需要用血族亲王的死,去成全狼族的胜利。 再用狼族的胜利,去关闭这个世界的因果。 雷屹愣住了。 他听过无数关于血族亲王的传说,那些传言里,说得最多的就是他冷酷、嗜血、无情无欲。可眼前的这个王,却说自己喜欢阳光的味道。 心里的那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 林业说完,环视了一圈这座粗犷而古老的殿宇,轻松的说。 “雷屹,你这个地方真不错。去帮我找副棺木来,然后用银钉将木棺钉死,就埋到这里的地下,等我长眠于此,血族也会渐渐衰弱下去。” 雷屹听完,胸口起伏,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做某种极难的抉择。 最后他抬起头来,眉峰微蹙。 “还有别的方法吗?” 他隐约已经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要问。 林业走近雷屹,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垂在脸侧,衬着那张妖异的脸,笑意从眼底漫开来。 “有啊。” 他凑近了些,仰起脸,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弯起来,带着一点促狭看着这头高大而沉默的狼王。 “你也可以先把我的脖子咬断,再把我封入棺中……” 他微微歪了歪头,露出脖颈处那一截苍白而优美的弧线,好看得让人心慌。 “那样,我就永远都不会再醒来了。” 雷屹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他盯着眼前这个笑得过分好看又过分危险的血族亲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感觉这个血族的王有些疯。 偏偏他疯得这样张扬,让人移不开眼睛。 八境破·胸骨为契 雷屹知道亲王说的都是真的。 狼族和血族之间的和平,从来都不是因为什么协议。 亲王长眠的这些年,血族的力量被压制,公爵们各自为政,互相牵制,自然也腾不出手来对外开战。 两族之间表面上才会和平相处,一直风平浪静,没有起什么冲突。狼族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猎场、水源、山林都还算安稳。 所以当听闻亲王苏醒,他亲自上门庆贺,实则也是探探亲王的态度。 却没想到,莱特公爵连装都不装了,直接就对他下手。 “雷屹王,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莱特公爵当时笑得有多灿烂,话就有多阴毒。 “亲王刚刚苏醒,正是需要大补的时候,还有什么比狼人族王的血更补的呢?” 他被绑了送到亲王的床上,像是一件贡品。 很明显,血族是想要趁着亲王的苏醒,与狼族开战。 雷屹甚至能想象,莱特公爵此刻一定正在城堡的某处笑得张狂。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位刚苏醒的血族之王,竟会反过来帮狼族。 也是雷屹万万没有想到的。 月亮已经被整片红云吞没。 林业走到殿门口,灰眸直直望向血族城堡的方向,几缕发丝擦过他苍白的脸颊,他微阖着眼,似是在感应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灰眸里多了一层凝重。 “雷屹。” 他的声音与之前判若两人,冷静且带着一种王者的威压。 “没有多少时间了,血族大军已经出发,正朝灰雾森林的方向来。” “你是狼族的王,担负着责任,最不该有的就是优柔寡断。” 他转身看着雷屹。 “你快去找木棺来,只要我长眠了,血族的力量会衰弱,就能阻止战争。” 雷屹也感应到了。那种隐约的震动,从地脉深处传来,血族军队踏过大地的震动虽然微弱,但身为狼王,对于领地的异动他比谁都敏感。 那是大军开拔时才有的规律性微震。 雷屹低头,对上他笃定的目光。 他从未见过一个为自己安排死法的人,能用这样平淡又张扬的语气说话。 林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灰眸在血月下显得格外明亮。 “别这样看着我,又不是真要死。只是睡一觉,时间可能长一点而已。” 他说得轻巧。 可雷屹比谁都清楚,血族亲王的长眠意味着什么。 他闭了闭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狼,在强迫自己做出一个要违背心意却不得不做的决定。 终于,他睁开眼睛,金芒在虹膜中一闪而逝。 “我知道了。” 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出门,没有再回头。 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很快没入血月下幽暗的石阶尽头,脚步声又沉又急,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都踩进脚下的岩石里。 没过多久,雷屹便回来了。 雷屹亲手把木棺抬进大殿,放在石殿中央。 林业走过来,伸手在棺沿上摸了摸,仿佛在欣赏什么新到的家具,他自己推开了棺盖。 内部铺着深黑的天鹅绒,颜色几乎与棺木融为一体,只有边缘绣着几道暗银色的狼族图腾。 “不错,准备得真齐全,躺进去应该会很舒服。” 他感叹了一句,然后二话不说,翻身躺了进去,长发散在棺底,双手交叠放在小腹,银灰色的眼睛望着上方空荡荡的穹顶,竟还带着几分闲适。 “雷屹,别愣着了,快钉棺吧。” 雷屹站在棺边,低头看着棺中那张脸,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闷堵。 这场景也太荒诞了。 一个血族亲王,躺在狼族的夜铁棺里,用那样轻松的语气,催着狼族的王快点把他钉进黑暗。 他总有种错觉,觉得亲王似乎是很愉悦。 就像是……在期待求死。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怎么可能,他应该是装出来的,为了让他这个狼王安心,故意表现得轻松些。 雷屹从腰间摘下一块骨牌。 那是一块约莫两指宽窄的骨牌,颜色是一种沉郁的暗金色,表面被磨得光滑,带着天然生长的细密纹路,靠近边缘处还残留着一道极细的裂纹。 骨牌正面刻着一个“屹”字,笔锋粗犷,是他亲手刻的。 “业亲王。” 他单膝跪在棺前,将那枚骨牌捧在掌心,递向棺盖正中。 “我会一直好好守着你的棺木,终有一日,我会唤醒你,我会带你去最高的山,去看日出,去感受真正阳光的味道。” “这是我心脏前的一块胸骨,自我生而有之,每一个狼王的胸骨,都是全身最坚硬的地方,那里离心脏最近,百年如一日护着性命。是我身为狼王最接近命脉的所在,往后就代替我陪着你。” 林业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好,我收下,把它放到我的身边吧!雷屹,我相信你,会等着你将我唤醒的那天。” “快些盖棺,血族的大军可不等你。” 雷屹深吸一口气,将棺盖抬起,对准了棺身的凹槽,缓缓合上。 “咔。” 他抬起手,将一枚银钉抵在棺盖边缘的铆孔上,猛地往下一砸。 “咚。” 第一枚银钉没入铁木,发出沉闷的声响。 “咚。” 第二枚。 “咚、咚、咚!” 他一连钉了九枚,每一声都像钉进了自己的血肉里。 做完这些,棺中已是一片死寂。 直到殿外的狼嚎再次响起,一声接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是他的子民在催促他,血族的大军已经逼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