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钦解完夏洲白的疑惑,又提出自己的好奇:“夏大人方才在忙什么?” 夏洲白并不遮掩:“宫里要设立内书堂教导小宦官,陛下点了我和三位大人去教习,我刚才在整理教材。” 翰林学士的职务繁杂琐碎,上可侍候天子身侧、掌进士朝考,下则埋首论撰文史、稽查档案,文人清高,教习宫人功课的庶务不算是很受欢迎的差事,但夏洲白做得和起草诰敕时一样认真。 他的确是最好的。 说起来,秦钦是嘉和年间最后一位状元,夏洲白是靖熙年间、接见外国使节、举行宴会、象征着帝王无上权威的殿宇名为“长宁宫”,便可见一斑了。 少年时宁王便可在先帝的溺爱下于“天子私人”重地翰林院大门口种下柳树,如今更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连天子都主动允他可以随时执剑入殿,而满朝唯一敢上书称陛下的决定“不妥”的臣子,当日便被厌弃贬离乾安三千里。 折了内宫的柳枝,兴许可以活。 折了宁王殿下的柳枝,大概率是死罪。 秦钦突然骨折了一样垂下手腕,眉宇紧蹙:“……夏大人。” 夏洲白礼貌优雅地拱手:“秦大人。” 秦钦似是要晕:“不知怎的,我突然手腕好疼,头也疼。” 夏洲白看着他将另一只手捂到了合适的“伤处”停下,方才十分善解人意地体贴道:“是昨夜刺客所伤?” 秦钦:“应是。我刚才好像出现幻觉折了什么东西,你看到了吗?” 夏洲白再次看着他将宁王殿下当年手植的柳枝丢在地上,轻叹了一声:“我看没看到不重要,但殿下似乎是看到了。” “……” 秦钦的沉默震耳欲聋。 不远处传来折扇被展开的声音。 乾安当朝既见君子·(四)星河鹭起 夏洲白近日时常“偶遇”秦钦。 初一翰林院当值,杜景千在院子里喂鱼,“哎哟”一声迎来贵客。 彼时夏洲白正醉心于史籍字里行间,许久才放下笔,舒展肩背时略抬了抬眼,便发现窗边不知何时放了只精巧的提食盒,象牙镂雕,是乾安最昂贵的茶楼“茯叶云心”的招牌。 食盒上贴了张纸条,鸾飘凤泊地写着“夏大人启”。 夏洲白走过去,揭开食盒的盖子,瞧见一小碟被人动过一个缺口的龙井酥。旁边另附一张小画,寥寥几笔墨色,绘着一只窝在鱼缸旁专注看书的小白猫,生动鲜活。 纸上有水渍,大约是方才有人守护小猫的点心未果,被抢走一块时,缸中锦鲤看不过眼,甩尾溅出一抹夏意。 初七入宫教习小宦官读书,一场突如其来的细雨将皇城笼罩在一片蒙蒙之中。 夏洲白为了躲雨匆匆赶路,来到一处幽静的园林小径,三两步进了亭子,展开官服打理袖上水渍。 正忙着,一道身影从远处走来,从容行于雨中,宛若一朵深绯色的飘逸云彩。 不期而遇,目光交汇。 夏洲白未来得及问好,那道云彩又停了下来,过不多时,竟是一个青衣小宦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打着伞匆匆走进亭中,收起伞,行过礼,轻怯地唤了声“夏大人”,又将怀中护了一路的手帕毕恭毕敬地递过去,眼神稚嫩而青涩:“有人说,送过谢师礼,叩过首,便能唤您‘先生’,跟您学认字,这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