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不理他,贺公子却也不在乎,只是托着下巴闭眼听窗外的北风呼啸,轻轻道:“陛下容得了将军,却永远容不了将军的心上人。” 碗中的咸蛋黄像劣质月亮,搅碎了又像劣质星星,将军想着小钟苑里藏的明珠,没有说话。 “国是我向辰的国,一寸疆土也让不得。将军此次前行大可放心,我与父亲都做不出那等下作的事。贺家满门忠君爱国,唯独看不下君不容臣,兔死狗烹罢了……” “你说完没?”将军打断他的酸腐腔调。 贺公子:“……还有一点。” 将军:“那快点。” 贺公子:“还是希望将军打完仗可以参与造反。” 将军点点头:“会考虑的,出去吧,楼下有面吃。”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将军的勺子拿了起来,又放了下去。 窗框从走廊上被敲了敲,小七把一封信从窗缝里塞了进来。 将军没立刻去取。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鹿犬。 他出身不好,小时候过得辛苦,自顾不暇,根本养不活小狗,但他那时候不懂事,偏要养。 小狗很可爱,很乖巧,很讨他的喜爱,但他最终还是没能护住它,让它丧命在了棍棒之下。 公主很像那只小鹿犬。 将军想养他,又好像养不活他。 粥已经放凉了。 将军起身走到窗边,从那封小管家记得面面俱到的《公主日记》里,看到了角落里,公主偷偷撕开信笺给他画的一片小花。 将军指尖抚过那枚白槐,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 【他养的公主。】 【想将军了。】 【作者有话说】 上章嗝儿屁的小厮其实是贺家送来的 公主抱·(八)小殿下 府里的人都说,将军去打仗了。 府里的人怎么这么能说? 上次还说将军要娶夫人了呢。 公主去问阿深,阿深说府里人说得没错。 公主茫然了。 什、什么没错呀。 阿深看着他,眼神颇有些复杂的哲学意味。 “打仗没有错,要娶夫人也没有错。” 公主两眼的光灭得突然,阿深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掐公主人中:“将军要娶的是你呀!” 公主却推开他,伤心地抬手抹起了掉不完的眼泪,哽咽得快要咽气:“他去打仗了,他去打仗了,他都不告诉我他就去打仗了,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会不会……” 阿深哑然地望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屋拿出他准备寄给小七的信,在公主的面前,一笔一划地写下:“公主问将军,会不会受伤。” 站在廊下盼了几个日夜颠倒,塞北的信鸽递回了一只小笺,纸上笔逸疏朗。 “不会。”将军回答他。 ——新朝刚立不久,怎么又要打仗了呢? ——你傻呀。 阿深没大没小。 ——就是新朝根基不稳,各方才耐不住寂寞想冲上来叼口肉吃呢。 公主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忽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懂江山社稷。 难怪他被推翻了呢。 恍惚中,他好像被人搂过双腿,整个人从身后抱着回到了卧房的床上。 将军的床。 将军在的时候,他每天都窝在将军的身边安睡,然后清晨在小钟苑的床上醒来。 但将军走后,阿深便把他的东西都搬进了将军的屋子。 ——干什么呀? ——你傻呀。 阿深已经彻底变成将军府的阿深了。 ——将军怕你睡不着,以后就睡在这里吧。 那现在是将军回来了吗? 公主歪歪头,心里知道,自己现在其实大约是在将军的床上做梦呢。 但梦里的将军真是好温柔呀,还问他,整个夏天和秋天都没有见面,京城冷不冷。 公主向他展示自己套得好好的袜子:“京城很冷,我不冷。” 将军便对他笑一笑,摸摸他的额头,亲亲他的眼睛。 “殿下好乖啊。”将军轻轻叹气。 公主红了脸,心想自己怎么可以在梦里这么对待将军。 但越想越忍不住过分,将军竟然还伸出食指抬起了他的下巴。 “殿下。”将军叫他。 公主眨了眨眼睛,又听见他轻声唤道:“陛下。” “……” 公主抖了抖,下意识地想要缩起来,但却被将军拉住,将他小小的身躯纳入怀中,珍重万分地在他耳边呢喃:“不要怕,小陛下。” 夜半清晨,公主从梦里醒来,抬手抹着满面湿凉的泪意,迷茫地瑟缩在了一起。 公主想将军了。 将军想不想公主呢? 想的。 挽着长刀在战场上拼杀的时候,守城到弓尽粮绝的时候,夜里站在萧萧城墙上的时候。 总是很想的。 短暂的胜利后,城中再次整备起来。 这座边城是边境城墙最高的城,但站在上面也望不见万里烟云后的京城。 将军忽然想起了他去岁破城的那一天。 那是正月,他们打仗不分年节,除夕在战术上也不过只是又一个制敌的良机。 自己本来是去杀他的。 但那才被推上龙椅不过半年便做了亡国之君的小皇帝,却在封赏了宫中众人之后,烧了殿宇,殉了国,连十五的花灯也没有看见。 贴身的小太监被他敲晕了丢在殿外,醒来后哭得几度断气,叫人扶着才站得起来。 小皇帝在他袖中留了一封绝笔,字写得十分秀气,不像位帝王,倒像个深闺里教出来的女学生,一字一划地认真写着:本朝气数已尽,他如今自戕谢罪,望新帝善待百姓。 作为新朝的大将军,他该把这付之一炬的殿宇搜得渣都不剩,连小皇帝的灰也得全扒出来拼个人形好确认身份。 但或许是那字太稚嫩,情太真切,唐词最终还是选择忘了这事。 而因为他忘了这事的这件事,新朝的陛下大发雷霆,敕令他留守京中,不得翻身。 当了皇帝的都有病吧。将军想着,顺便让小副将把他先前藏好的小太监捞回府中,共同接受软禁。 “你叫什么?” “阿深。”小太监抽抽噎噎。 “怎么不叫……”将军回忆了一下,试探道:“小深子?” “小你妈。” 阿深骂骂咧咧地抽抽噎噎,并在小副将想上前揍他的时候突然悲痛伏地,大哭了出来。 “这是我的陛下给我取的名字!你还我的陛下!还我的陛下!还我的小殿下啊……” 阿深捂着眼睛,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小殿下……那么那么好……” 那么好,有多好呢? 大概就是为了不被陷入皇嗣争夺,被母妃当做公主养大,但在被奸臣杀了全家,留下他一个人推上位当靶子后,也认真地开始学习怎么做一位好陛下。 好到他明明一心为了百姓与宫人寻死,宫人们却一个个头也不回地冲进火海,救活他,送走他,辗辗转转,最后将他送到了将军府的后院。 真的是很好的小殿下。 会在书房空荡荡的花瓶里悄悄放一枝开得最好的桃花。 会夸厨房的大娘头上的簪花好看,夸马厩的小哥配的马饲料看起来好香啊。 会和小丫鬟一起蹲在墙边,研究留多大的狗洞才可以让外面的小狗吃到东西。 也会在他回府后,提着裙摆远远地飞奔而来,又矜持地在两步外站住,知礼地,又忍不住悄悄踮起脚尖,笑意盈盈地说:“将军回来啦!” 那日皇帝在朝堂上问他“将军是不是要娶夫人”的时候,将军晃了晃神,有那么一刻,他差点就鬼使神差地说了“是的”。 他很喜欢,这么这么好的小殿下。 可不可以呢? 不可以也得可以。 —— 【所以好好吃饭,不要着凉。】 【再等等我吧,殿下。】 【很快就回来。】 【作者有话说】 从公主出声唤“阿深”,将军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有赖于初次见面阿深表现得过于突出) 但名字确实是公主告诉他之后才知道的,毕竟殿下的闺名一般人不可以知晓。 公主抱·(九)大将军 将军造反了。 这回是将军府外的人在说东道西。 造你妈。 阿深爬到墙上,给那碎嘴的狗东西脑袋上丢了个瓜皮,气呼呼地跳了下来。 公主站在墙下看他,眼中满是憧憬。 “阿深,你都会爬墙啦?” 阿深骄傲地翘了翘下巴:“小七……我自己学的!” “那你也教教我。” 公主在墙边踮踮脚尖,又举起了手指,看起来非常想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