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迪斯和安东谁也没说话,默默地看着瓦洛佳三下两下捡起扔在排练室墙边的东西,拎着包、肩上搭着外套就走了出去。 从始至终,瓦洛佳一直眉头紧锁,似乎在使劲想着什么事情。他没转头看阿尔乔姆哪怕一眼。 他大概早就忘了还有阿尔乔姆这个人了。 弗拉迪斯也全神贯注地在敲手机,估计是忙于调整自己的日程。他是个很聪明、反应很快的男人,没有时间去纠结、难过几场取消的演出和作废的排练时间。他只会想着怎么把无可避免的影响降到最低。 这种时候,显然弗拉迪斯和瓦洛佳都已经是其他事情都顾不得去想、去管的状态。他们基于 克里明特放着吸烟室不用,径直把阿尔乔姆带到了剧院外面。工作人员出入口的对面是一圈高度刚好到膝盖的台阶,克里明特一屁股坐了上去,摸出烟盒:“说吧,有什么不顺的事?让我高兴高兴。” 临近中午,剧院外面的走道附近空无一人,无论是从这里看过去的一排老院侧门门口,还是通向新院正门的台阶上,都没有半个人影。 阿尔乔姆坐到旁边,从克里明特手里接了支烟;他没穿外套,但这个时候莫斯科已经不是特别冷了,几分钟还是顶得住的。 而且冷风吹一吹,能觉得脸也不那么疼了。 阿尔乔姆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 而刚刚一巴掌抽在他脸上的克里明特完全跟没事人一样,自在地吐出一口烟。 “你别跟别人说啊……”阿尔乔姆说,“《纽瑞耶夫》的演出要取消了。” “嗯。”克里明特应道,“那是挺惨的。你算是个主演呢。” “嗯……还有……”阿尔乔姆接着说,“瓦洛佳他……” 克里明特没接话,就等着他往下说。 阿尔乔姆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他想表达的内容不复杂,但似乎变成词句说出来,还是要花比他想象得更多的时间。 “他和弗拉迪斯总见面,”克里明特忽然打破沉默,“难道又搞一块儿去了?看弗拉迪斯最近,倒也不像啊。” “你知道?”阿尔乔姆惊讶道,“他们以前的事?” “妈的,全世界人都知道。”克里明特转头看向阿尔乔姆,皱眉道。 “……我本来不知道。”阿尔乔姆说,“总之……现在来看,我还是比不上弗拉迪斯。” “废话。”克里明特道,“你还想跟弗拉迪斯比,是不是疯了?” 阿尔乔姆伸手掸了掸烟灰。克里明特说得对。一开始就是他自己痴心妄想。 “你是撞到头了非要去和他比个高下?”克里明特问。 “我……”阿尔乔姆也发现事情也比他想象得难解释,“反正就是,我喜欢瓦洛佳,他不喜欢我。他还是更在意弗拉迪斯。” “他妈的,谁会喜欢你啊。”克里明特望着模范剧院的演员入口说,“没人会喜欢你,好不?你他妈有什么可喜欢的?” 阿尔乔姆觉得,也许现在他坐在冷风里和克里明特说话,就是为了让后者把他骂醒。 “你喜欢他什么?”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愣了愣。他喜欢瓦洛佳什么?跳得好?人聪明?长得好看? “你要是喜欢他技术好或者人帅,或者是基洛夫的首席,那他妈全世界人都喜欢他。我都喜欢他。”克里明特把烟头扔在地上,“可没见全世界的人都能跟他睡觉啊。你都睡到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就你事多?” 他喜欢瓦洛佳什么? 他喜欢瓦洛佳看他时的眼神。他喜欢瓦洛佳靠在他身上的温度。他喜欢瓦洛佳在他耳边温柔地说话。 他多希望那个眼神和那些话都是真的。 “而且你们没闹掰吧?”克里明特又说,“你想睡他也还能睡,不是?那你他妈的矫情什么呢到底?刚才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我……”阿尔乔姆声音越来越小,“他……有时候对我……很好……” “那简单啊,”克里明特说,忽然转头猛地亲在阿尔乔姆嘴上。 阿尔乔姆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往后退,才发现克里明特同时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这会儿还干脆抬手扶住了他的后脑。 克里明特的嘴唇很软。 “妈的,”克里明特和开始时一样突然地结束了这个吻,“一股烟味。” “你也一股烟味。”阿尔乔姆说。他朝周围望了望,幸好四下无人。 “你啊,就是贱。”克里明特边说,边站起了身,“别人不管是冷落你还是骂你打你,只要偶尔对你好一点,你就得念念不忘,是不是?一直对你好的人你才不拿正眼看吧?” “没有啊……”阿尔乔姆小声说,“哪有人……一直对我好……” 朋友他是有,虽然不多。但朋友归朋友——哪怕是相当好的朋友。阿尔乔姆知道自己经常比别人更情绪化,可他不会拿自己的情绪去打扰别人。他尽量不给朋友添麻烦。有时候他只是想能有人静静地陪他待一会儿,或者听他说些有的没的。但他还没遇到这个人。就像他刚到舞校住宿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哭——他其实不会躲着迪米特里,迪米特里有时候也试图说点安慰的话,但说了都跟没说一样。迪米特里是个非常好的朋友,不过和阿尔乔姆比起来,称得上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那个时候阿尔乔姆就时不时感到,他心里有个空洞谁也填不上。哪怕暂时也好,要是能有人搂着他告诉他没事,一切都会没事—— 他明白自己是个软弱的人。阿尔乔姆从小就知道这点,所以他防备着自己的软弱。他记得他曾经告诉母亲,不管自己放假回家或者平时在电话里哭得再厉害,绝对不要心软让自己从舞校转学出去。他的母亲必须狠下心把他送回莫斯科的宿舍去。他也必须对自己狠心,才能长大成为一个男人。 可就是现在,他的内心依然有一部分,还是那个十岁的孩子。 他还是很孤独。他还是很害怕。他还是觉得自己一丝一毫都不能放松,不能被周围的人甩下。 还是没有人会告诉他,一切都会没事的。 克里明特回过头,看了眼阿尔乔姆:“好了,别可怜兮兮的了,起来吧,回去干活去了。” “嗯。”阿尔乔姆顺从地站了起来。他也开始觉得有点冷了。 跟在克里明特后面刷工牌进安全门的时候,阿尔乔姆感觉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去掏手机,看到克里明特也把手机摸了出来。 “《雷蒙达》出排班了。”克里明特看着手机边走边说。虽然他也一副走路不看路的样子,但可能别人看到了都会避开他吧。 群聊提示果然写着“《雷蒙达》”的字样,阿尔乔姆点进去,同时跟着克里明特挤进了电梯里。 电梯是真的很小,正常站不了几个人。 “切,咱俩同一场呢。”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顿时觉得不妙。他前几天刚开始学男主角的角色,准备首演——克里明特和他一场的话,说明克里明特的男主角位置被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