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望之半阖着眼,额头轻轻蹭着他膝盖,“我怕是怕,可实在困,尤其是闻着你身上的夹竹桃味,总觉得回到初中国文课堂,老先生拿着戒尺在台上讲《出师表》。” 远处喝酒调笑声渐渐低下去,宋世恩擦亮火柴,探身往下一照,井壁杂草丛生,灰褐色的藤蔓缠在一起,湿漉漉的,顶端的叶子掉得精光,活像一把泡烂的头发。 不,或许真是头发。 他俯下身,脂粉香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扑面而来。先前龟壳似的东西漂进榕树影里,半浮半沉,像一颗人脑袋。 宋世恩心口猛地一跳,踉跄后退,阮望之偏在这时抓住他脚踝,后背霎时起了层鸡皮疙瘩,抬脚直直踹过去。 “咚”地,阮望之捂着心口倒在草坪上,哼唧半天,宋世恩置若罔闻,捡了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探下去。青黑的苔藓黏在草叶上,滑腻腻的,带着水里特有的腥味。 捞起一缕树藤,枯枝乱蓬蓬地散开,摸起来有些滑,细长的卷须上爬满不知名地臭虫,猛地松手,转念又想这不是人的头发,缓缓吐出一口气,一颗心落回胸腔。 继而向下,乌龟壳不知为何沉入水底。阮望之坐起身,后脑勺湿漉漉的,借着他长衫擦了擦头发,“你还记得《出师表》谈何做梦这一说 一片榕树叶落到脚边,天边泛起鱼肚白。 宋世恩垂下眼,紫砂锅边缘缺了个拇指指甲盖大的缺口,他侧过身,借着屋里的煤油灯光打量,豁口处有一块猪肝色的红点,不像是血,抬手蹭了蹭,晕开淡淡地粉红。 拇指也晕上一层红。 井水冲不掉,却一蹭就掉?宋世恩想起牛舌饼上的口红印,目光转向屋里那些穿旗袍的背影,一、二、三,怎么少一个人…… 廊下老桂子翻了个身,挠挠下巴,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阮望之收回目光,继续缠着宋世恩,“你怎么不理我?” 他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道三八线。 阮望之置若罔闻,戳戳他手背,“说话。” 宋世恩偏过头,学老桂子将两手拢于袖中,“想听什么?” “你今晚看上了哪个女人?” 他眼前快速掠过绣花鞋、红胎记、紫砂锅、白纱女鬼、大红牡丹,抬手比了个“三”。阮望之喉头一哽,回头指着窗,眼尾通红,不晓得是气得,还是被蜱虫叮了一个包,“我爹就点了三个女人过夜,你丫一口气全看上了?” 宋世恩忙捂紧他的唇,“你莫要在这信口雌黄,败坏我的名声。你我今晚总共讨论了三个女人,井边涂胭脂的窑姐,偏院吃牛舌饼、留下口红印的女人,还有你房里出现的白纱姨娘。这些人或多或少与绣花鞋有些联系。而紫砂壶,应当是她们仨中其中一人丢下的。” 阮望之眯起眼,宋世恩怕不保险,捏住他两瓣唇,捏了也没用,阮望之翻出钢笔,在他胸口瞎比划。长佩不让描述的部位痒得难受,宋世恩收了手,他倾身向前,“早说啊,害得我一颗心落在你身上,不上不下的,难受得紧。” 早说什么?照你平常的德行,早该猜到我在怀疑什么。 阮望之歪了下脑袋,他握紧拳瞪着他,你这家伙非要说些惊世骇俗的话引起我的注意力,有意思么? 屋里人影轻微晃动,不知谁拨动琴弦,阮永清猛然抓起床头鼻烟壶,朝前掷去。 穿绛紫色旗袍的女人闷哼一声,他踢开棉被,栖身压在卷发女人shen上,死死掐住她脖子。旁边矮个子女人捂着帕子惊呼出声,阮望之恶狠狠地瞪过来,“老子刚要睡着,你他娘的弹个屁的琵琶,滚,都忒么给老子滚。” 阮望之下巴往上一扬,示意身边人快走。 宋世恩手心冒汗,用眼神问他:“你不管?” “我怎么管?”阮望之拉着他跨过荆棘丛:“今晚轮到她伺候,我能怎么办,扎个稻草人进去替她挨口口?” “你爹不是快睡着了,为何又起了口口的兴致。” “他那大烟膏子里加了壮yang的鹿茸和巴戟天,平时不易发作,夜里听到些风吹草动,非与窑姐行一场云雨之事,才能解身上的瘙痒。” 他扒开月季花坛,回望一圈,老桂子领着剩下两个窑姐出来,没瞅见头戴牡丹花的女人,宋世恩眉头轻蹙,一脚淌进泥坑,阮望之拉着他后退,“慌什么?” “牡丹女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