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朔安阴笑两声,摩拳擦掌。 “又是这俩兔崽子。” 说罢把抄手往窗台上一搁,带着郑子涵往书房里头走。 还没走进书房,就听见里头传出来的声音似乎要把整个学堂都给掀翻。 陈朔安怒气冲冲,暗道孺子不可教也。 他衣袍一摆,双腿一迈,室内瞬间噤声。 “整个学堂就你们班最吵!” 台下安静如鸡。 陈朔安神神在在地拿起桌上的戒尺,慢条斯理开口道:“谁刚刚在刘夫子的课堂上闹得最凶?” 一群小萝卜头叽叽喳喳起来,互相检举。 没有一个人有胆子站起来。 “没有人承认是吧?好。” 陈朔安嘴角浮起一抹笑,勾了勾手指让外头站着的郑子涵进来坐下。 “现在不承认,等会被我抓到后果可是很严重的。”他背着手在下头慢慢转悠,言语恐吓威慑。 谢故率先承认:“对不起,是我在课堂上冲撞了刘夫子。” 陈朔安满意点头:“是个好娃娃,还有谁?” 李纲海慢吞吞站起来,嗫嚅着唇:“陈夫子,还有我。” “你俩这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陈朔安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竭力要在他们心中建立起一个老师的威望,“每次认错都很积极,但为啥就是不改。” 李纲海生来暴脾气,不禁为自己解释:“是谢故先出言挑衅!” “胡说,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眼看这俩死对头又要开骂,陈朔安及时止损:“够了!” “你们俩个下学后来我书房一趟,”他眯眼瞧着气得像两只小公鸡的男孩,缓缓开口,“就现在,你俩自己把座位搬到讲台上,一边一个。” 李纲海闻言怒气冲冲地瞪着谢故,谢故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陈朔安故意咳了两声:“快搬吧,两位护法。” 我终究是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陈朔安重新端起窗台上的抄手,乐呵呵地吃着,满脸惬意。 一边一个,坐讲台上我看你们两个怎么吵。 这感觉实在是太爽了,难怪以前班主任都喜欢这么干。 陈朔安被辣得嘴唇通红,美滋滋地想。 他办这个学堂已经半年了,出宫也半年了。 这半年里,秦仲廉辞了京城提督驯捕营的职,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到朔北,立志要做些成绩出来。 张成功和李蔚自幼相识,知根知底,便合伙一起去江南干起了镖局的生意。 郑远之如今留在家里啃老,等着在几月后的考试中大展身手。 而小萝卜头郑子涵,就是郑远之的小外甥。 一开始郑远之对于自己兄弟的教学水平相当不信任,可后来郑子涵竟撒泼打滚闹着要来他这里上学。 惹得他一脸惊异地问:“你究竟有什么魔力?” 陈朔安羞涩一笑:“没有魔力,是人格魅力。” ———— 他到底是不放心,在下学前还偷偷去看了一眼。 挺好的,这俩娃娃坐在前面有着史无前例的乖巧。 陈朔安满意地笑起来,感觉自己这个决定相当正确。 他头一转,正对上郑远之放大的一张俊脸,吓得惊呼出声。 郑远之瞧见他脸上惊吓的表情撤开身,微微笑起来,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他眼前晃悠:“天气热了,给你带了些冷元子吃。” 陈朔安喜笑颜开,大力拍着他的肩膀客气道:“来都来了,怎么还带东西。” 郑远之没理他,伸着头也往书房里瞅,像是从没见过这种坐法,皱眉道:“夫子,我们家子涵怎么不坐前面?” 陈朔安:“……” 你以为前面是什么好地方吗? 他有些头疼,见里头放了学,便喊住从里头冲出来的谢李二人,领着人进了他的书房。 陈朔安将他们好好教育了一通,解开二人之间的矛盾,看着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的小孩不禁轻笑。 这俩娃娃冰释前嫌,冲着陈朔安大喊:“夫子再见。” 随后手拉手一起相伴着回家。 郑远之也抱着郑子涵走进房,看他收拾东西,便问道:“今晚去不去郑府吃饭?” 郑子涵笑着蹦下来,跳起来还没陈朔安腰高的小孩牢牢抱住他的大腿:“好,陈夫子今晚去祖父家吃饭!” 陈朔安将那小孩抱起,给他塞了几块冰元子吃,看着郑远之拒绝道:“不了,我等会还有事,得去邮驿一趟把信送出去。” 郑远之身形微顿,面上的笑容垮下来,声音充满疑惑和不解。 “还要送?你不是一封回信都没收到吗?” 陈朔安面上笑了一下。随即轻喃道:“对啊,殿下可能很忙吧。” 他轻轻摇晃怀里的郑子涵,逗得小孩“咯咯”地笑:“我写给他就好,不回信也没关系。” 郑远之长眉紧蹙,唇张了张,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郑子涵连吃了好几个冰元子,冻得小嘴冰凉,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陈朔安看,随后“吧唧”一口亲在他白皙的面颊上:“陈夫子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我长大后一定要娶陈夫子!” 陈朔安哭笑不得,擦了擦他留在自己脸上的黄豆渣和口水:“这可使不得。” 他一脚踢在站在旁边的郑远之的小腿上,嘴里笑骂:“管管你外甥好吗?” 郑远之大笑起来,双手接过黏在陈朔安身上的郑子涵,调侃道:“你才多大,就想着娶媳妇,还想娶男媳妇啊?” “本事不小。”陈朔安听他这么一讲闷声笑起来,一只手掐上郑子涵肥嘟嘟的脸蛋,开着玩笑道。 郑子涵羞得将脸埋在舅舅的怀里,然后又抬起来用脸蹭陈朔安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夫子想掐就掐好了。” 郑远之冷哼一声,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满嘴胡言。快说‘夫子再见’。” 郑子涵闻言老老实实地与他道别。 陈朔安看看这他们渐渐消失的背影,回过神来。 他在落日昏黄的光线中拉开抽屉,不经意间带出一小片飞扬的灰尘。 陈朔安将躺在抽屉里的信封抽出来,妥帖放进衣袖中,转身出门。 落日余晖洒满了街巷,陈朔安走在其中,只觉得夏风燥人。 邹承 天气渐渐炎热,街上人们都穿的单薄,到处都是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孩,招鸡逗狗,惹来各种摊主的笑骂。 “小心点呀,别撞了我的摊子,再疯我就跟你娘告状!” “跑那么快做什么?” “拜拜,明天再一起玩!说好了还是在老地方!” “小虎,你娘亲喊你回去吃饭了呀!” …… “陈公子?来坛酒么?还有刚出锅的小黄酥鱼,脆着呢。” 陈朔安停下脚步,站在他的摊前细细挑了会,指向其中一坛酒道:“给我这坛呗,好闻的很,和其他不一样。” “陈公子好眼光,这坛是用时令水果酿的,绝对新鲜。” “再帮忙来一份酥鱼,炸得脆点,小孩喜欢吃。”陈朔安伸手将那坛酒提到自己身边,看着锅中的鱼道。 那笑起来,将小黄鱼仔细包好,递给他:“最后一锅喽,得收摊回去陪老婆。” 陈朔安哈哈大笑,忍不住调侃道:“明天喊上嫂子一道儿来呗,省得你这么念着。” 大叔摆摆手脸上笑得眯起褶子:“不成不成,天热了些,女儿家遭不住。” 陈朔安从他手里接过食包,又付了银子,向他道别:“那再见了哥。” 大叔朝他摆手,嘴里老妈子似的催促:“陈公子还是快些回吧,天就要黑了,大家都赶着收摊呢。” 陈朔安转头冲他乖巧地笑。 “知道了。” ———— “清乐!” 陈朔安将邮驿的门轻轻推开,看见了在庭院中间打扫卫生的少年。 那少年生得剑眉星目,皮肤因常年曝晒泛出健康的黑,一双大眼亮晶晶的望着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他走过去,抬起脚轻轻踢在少年结实的小腿上,骂道:“没大没小的,你得喊哥知道不?” 邹承“嘿嘿”傻笑起来,就是不接话。 “怎的今日就你一个?你师兄们呢?” 陈朔安环视四周,看着空荡荡的邮驿问道。 “今天有大活儿,师兄们都去帮忙了。”邹承给他搬来凳子,示意他坐下说话,随后坐在陈朔安身边像只毛绒绒的大型犬,“清乐又是来送信的么?” 陈朔安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石桌上,从衣袖里抽出那封工整的信递给他:“辛苦了。” “最近你父亲怎么样,酒还能不能喝?” 邹承闪烁着眼眸,看着陈朔安白皙的面容道:“近日身子骨不错,酒嘛,我娘应该只准他喝一点。” 他调皮地冲陈朔安比手势,大拇指和食指紧紧贴在一起,示意他爹真的只能喝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