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朔安困顿地打了个哈欠,将被风吹得僵硬冰凉的脸埋进腿间。 他开始漫无边际地想。 殿下去他娘亲那儿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呀? 饺子都热过好多回了,再热下去就要煮烂了。 吉利他们说殿下很快就回来了。 很快很快,很快到底是多快呢? 我要不趁着现在重新去包一份饺子? 还有时间吗? 如果我一走,殿下就回来了怎么办? 这么晚了,他会不会不想吃了啊? 陈朔安“嗬嗬”地呼着热气,困得脑子麻木呆滞。 “喵——”这是一声细弱柔软的猫叫。 陈朔安慢慢将头抬起来,往声音来源处看。 他的腿边蹲着一只白色的狮子猫,眼睛在黑暗里微微亮着绿光。 它被养得极好,身上的毛光亮白皙,两只前爪踩在地上像肥嘟嘟的白蒜。 白猫凑上来,熟练地用头颅蹭着陈朔安的脚腕,侧躺在地上“喵喵”的叫。 陈朔安嘴里一边喊着“咪咪”,一边伸手放在它的肚皮上轻揉。 白猫舒服得四脚朝天,两只前爪在空中虚虚地挠了两下,然后张开,变成两朵好看的猫爪花。 陈朔安喜欢极了,又去揉它的头。 白猫嘤咛一声,嘴巴张开乖乖地露出舌头。 像个傻猫。 陈朔安心里偷偷地笑。 它吐出来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陈朔安微眯着眼睛,借着朦胧的月色凑过去看。 那是一朵梅花苞,上头还沾着这只小猫晶莹的口水。 陈朔安愣住,手上按揉的动作慢慢停下来。 “喵?” 白猫似有不满,继续用头蹭陈朔安垂下来的手,颇有山不就我我就山的意思。 陈朔安站起身,再也不顾不上什么黑猫白猫,只朝着仙芳殿的方向跑。 广阳宫内灯火通明,寒冷阴森,来往的人寥寥无几。 陈朔安全力奔跑着,跑得鼻尖通红,眼眶发疼。 他大口呼吸,寒风灌进肺里像是要将血肉割烂侵蚀。 他心里惦记着从猫嘴里冒出来的小花苞,也惦记着悄悄滑进元让荷包里的小花苞。 陈朔安胸口发疼,四肢冰凉。 一个拐角,再往前已是黑暗。 陈朔安停在那里,气喘不已。盯着黑暗中那抹高挑的身形,轻喃道:“殿下……” 元让从中走出来,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映出那张血迹斑斑,血肉翻飞的脸。 他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将身子转过去,声音嘶哑疲惫。 “你怎么在这里,明日还要上学,回去睡觉好不好?” 陈朔安捂着嘴,眼里噙满泪水,无声恸哭。 他走过去将人拖过来,颤着声音问:“躲着我干嘛?受委屈了自己偷偷躲着哭吗?” 元让任由他将自己拖到灯光处,只用手微微掩着自己的脸。 “别看我。” 陈朔安毋庸置疑,轻而易举地拨开他的手,露出的那张脸满是青紫。 有擦伤,刮伤,打伤。 还有干涸的血迹。 陈朔安心里是禁不住疼,眼里有流不完的泪。 元让这下是真的慌了,手忙脚乱地用不算干净的袖子擦他眼角滑落的水珠,嘴里是轻柔的安慰:“很可怕吗?把我们朔安都吓哭了。” 陈朔安踮脚为轻轻他披上大氅,在领口处给他拢了拢,伸出手牵住他与自己十指相扣,领着人往回走。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眼底的水光掩去,嘟囔着回答:“不是被吓哭的。” 昏暗的火光与那片黑暗泾渭分明,元让被他牵着离开那处压抑阴森的沼泽。 元让盯着二人交握的手,心头像是窸窸窣窣地下起新雪,惹得人心尖发痒,发颤。 元让不敢用脏污的脸去蹭他,长腿一迈与其平行,只轻轻地用肩膀抵着他。 陈朔安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带着股虚无缥缈的热意,直直钻进元让的耳朵里。 温柔又神圣。 “殿下,冬至已经过了。” “今后的每年,我们都在这一天吃长寿面,庆生辰好不好?” 幸运 元让并不在乎。 生辰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天因为陈朔安才被赋予了意义。 他停下脚步,把身上的大氅拿下来重新披到陈朔安,笑着应下:“好。” 等二人回了寝殿,陈朔安已是冻得脸颊泛红。 他忙前忙后地吩咐人打热水,又叮嘱元让不要让水碰到伤口,等泡完澡再唤下人为他上药。 元让乖顺应下,在他要跑出门的时候才一脸阴郁地将人拖回来。 “干什么去?” 陈朔安拍拍他的手安抚道:“包饺子下面条,给你整热乎的,吃起来老爽了。” 哥们麻辣烫了解一下。 元让现在压根不想离开这人,黑沉的眼眸盯着面前包的像只雪团子一样的人,固执开口:“我和你一起。” 陈朔安瞧着他面上的青紫又心疼又无奈:“你听话好不好?泡个热水澡,今日穿得这么少小心感冒。” 元让不说话,拽着他的手还是不放开。 陈朔安:“……” 倔的跟头驴一样。 “劳资蜀道山。” 事实证明他就算数到三万也没用。 他被元让一个用力扛到肩上,怼的胃里的东西都要流出来了。 陈朔安又气又急,在他肩上疯狂扭动,还不敢蹭到他的伤口。 “你一点都不听话!” 我这是为了你好! “啪”的一声传来一声脆响。 陈朔安不敢置信地扭头去瞧元让,屁股上覆着一只手,肌肤上还带着微微的麻意。 元让面色黑沉,淡淡地睨过来一眼:“那你就听话一点。” 陈朔安:“……” 不活了,他被小孩哥打屁股了。 陈朔安如愿以偿来到灶房,在元让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紧张得要死。 他悲愤望天。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怎么跟防贼一样看着我?! 他颤抖着双手将擀好的面条下进锅里,觉得比参加竞赛时还要紧张。 陈朔安一股脑地将新包好的饺子也放进去,还加了些蔬菜腊肉,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这可是一碗充满爱意的麻辣烫。 陈朔安满意的想。 元让在一旁默不作声,只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眼底阴暗疯狂。 陈朔安趁着这焖煮的功夫,轻轻走到元让身边瞧着他的脸,似是漫不经心问道:“上一次因为学业受伤,这一次呢?你想和我说吗?” 元让俊逸冷硬的脸沾满了干涸的血,还带着些可怖的伤口。他将陈朔安擒入自己的怀里,轻轻将下巴靠在他的肩上,终于满意了似的地喟叹一声。 “她有疯病,我也习惯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陈朔安耳里犹如重重一击。 他伸出手轻抚着元让的鬓角,柔声道:“从你记事便是如此吗?” 元让神情淡漠,像是事不关己:“不记得了。” 怎么不记得? 黑屋里接连几天不给吃食。 寒冬腊月里被丢进结了冰的湖。 平日里被叫过去数不清的打骂怨恨。 有时是鞭打,有时是抓挠,拳打脚踢地发泄。 对着一只小猫也能柔声教着它张开利牙撕咬他的血肉,伸出利爪划破他的肌肤。 那生他做什么? 所以他小时候总是哭,总是难过,总是不明白母亲对他那股浓烈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为什么小猫也能比他幸福,也能拥有她的鼓励和宠爱。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他有更想得到的东西。 元让淡漠地想着。 柳姝仙的爹是户部尚书。 自己是沾了她的光背靠这棵大树,那受点折磨又怎么样呢? 反正不会死。 凡事都要等价交换。 这是他从小就懂得的道理。 他身处黑暗便一定要爬出黑暗。 只不过幸运在他十四岁这一年悄然降临,并将陪伴他岁岁年年。 元让笑起来,眼底一片柔和。 这些烂事他不会讲给幸运听,讲给他做什么呢? 会哭吧? “不记得了。” 元让重复一遍,将陈朔安牢牢锁在怀里。 “你真的很好,她不喜欢你是她的损失知道不?”陈朔安在他耳边轻声安慰。 “做事的时候少问自己为什么,多问别人凭什么,别太内耗自己,多发疯外耗别人。” 陈朔安一张小脸满是严肃,抓住元让的肩膀使劲摇晃,恨不得要将这几个字深深刻入他的脑海:“横扫道德,做回自己。” 元让闷声笑起来,回答道:“好的陈夫子,我记住了。” 陈朔安满意了,又觉得他身上的温度有些烫人,便小心避开他脸上的伤口,拿手背覆在他的额头上,果然是一片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