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长大的人,水性都不差。导演想要一个他面朝下,静止趴在水上的画面,他也轻松做到了。 “哟,厉害啊!”是黄导的声音,“好,咔!” 许知沂抹了一把脸,吐掉了不小心喝到嘴里的池塘水,真够苦的。他睁眼看去,黄导跟何煜一干人蹲在岸边正看着自己呢。 何煜已经换上了戏中逃亡时期的妆造,“战损”的妆容显得他的五官格外坚毅了。他伸手进水里,试了试温度。气温虽高,但毕竟不是盛夏,水里还是挺冷的。 不知道许知沂待在水里多久了,何煜想让他上岸待会:“上来缓一缓?” 许知沂并没有感知他的好意,摇摇头:“不用。” “”何煜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既然如此,那就趁热打铁。在黄导的掌镜下,两个人顺利拍了“水中捞尸”的画面,还是一条过的。 待何煜将他拖拽上岸,许知沂没憋住咳了水出来。黄导立刻叫停,妆造师立刻上前整理许知沂湿淋淋的假发。 许知沂全身湿透了,戏服又重又沉,裹在身上难受得很。风一吹,他觉得,以至于没发现自己是半躺在何煜的臂弯中。 “等下你表现得痛心一些。” 黄导在说戏,可何煜没心思听。他明显感觉到许知沂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却一直克制着。他立刻抬头冲一旁的工作人员喊:“毛巾!” 立刻有人递上了大毛巾,何煜接过毛巾,盖在许知沂身上。 谁料许知沂拿开了毛巾:“好了,我可以,抓紧时间下一条吧。” 何煜一怔,看着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头一歪,成为了一个“死尸”。 这人,真的是在讨厌自己吧? “好,开始!” 全场安静下来,镜头和收音麦都怼到了跟前,何煜眨了下眼睛,调整好情绪。他正要说台词,忽然旁边一声叱骂,打扰了众人的专注。 “你怎么搞的?!”助理导演指着一个小姑娘高声吼了一句。 “咔咔咔,哎呀怎么搞的?”黄导烦躁地抓头,回头嚷,“谁啊,怎么回事?!” 许知沂支楞坐起,差点撞到何煜的鼻子。 歧视 受旧社会思想的影响,早前戏曲班子里面就有明文规定:女人不可以坐服饰道具箱子。 后来戏曲行业的人涌进影视行业里,将一些陈规旧条也一并带来。剧组里面就有了“女人不可以坐镜头箱,这个箱,那个箱”这样的不成文规定。 据说是一旦女人坐了箱子,这部戏便直接“杀青,剧组上下便会倒霉。行业里非常多人忌讳这个,尤其是制片和导演。 尽管这个“规定”充斥了对女性工作人员的偏见,但是,在这个由男性主导的行业里,女性群体也只能默默忍受这样的歧视。 谁也没想到《江楼旧》开拍没多久,一个跟妆的小姑娘犯了这样的禁忌。她的屁股刚挨上箱子一秒钟,就被眼尖的助理导演抓到。随着他一声怒吼,小姑娘才惊觉猛然起身。 许知沂伸长了脖子,看到是给自己跟妆的小姑娘,一个激灵站了起来。何煜拍了拍手,也随着他站起来。 “女人不能坐箱子!你知不知道规矩?!”助理导演还在骂。 黄导走过去,拧着眉头:“谁坐箱子了?” 犯了禁忌的小姑娘泪如雨下:“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头晕,是不小心坐下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黄导大发雷霆:“你们负责人是哪个?怎么会有这么不懂规矩的人?!” 片场二三十号人都看着小姑娘,有男性员工在低语:这不是人人都知道的嘛?围观众人 里也有别的女性,但是她们默默不敢言。 小姑娘哭得喘不上气,羞愤地低着头。 许知沂看着她心里挺难受的。很小的时候,戏园子里的叔叔阿姨们就提到过这个奇怪的规矩。入行后,在片场也看到过一次类似的事情,只记得那个小导演咋咋呼呼地去烧了香。当时他就挺不能理解的,没想到,都这个年代了,剧组还是这样。 不一会儿,闻讯赶来妆造负责人二话不说,对着小姑娘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小姑娘难堪至极,捂着脸跑了。 “不拍了不拍了,晦气!”黄导摔了手里的剧本和喇叭,又骂了句含妈量极高的脏话,扬长而去。 原地一堆人顿时没了主意,抱怨的声音此起彼伏。 刚才不小心喝进肚子里的脏水在胃里起了反应,恶心地直反胃。许知沂抬手用湿淋淋的袖子捂住了嘴,一阵咳嗽。 何煜瞥了他一眼,冲其他人说:“先回片场吧。” 回去的路上,何煜一直留意着许知沂。他的脸色很难看,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被这样突发情况吓的。 程非迎面而来:“听说你们这边出了事,吓死我了。” “我没事”何煜勾手,“你来得正好,跑个腿吧。” 黄导一回来就扎进了休息室里,剧务等核心骨干一干人都去劝慰了。没了导演这个主心骨,剧组的拍摄团队停工休息。 何煜在更衣室里脱下了湿掉的戏服,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许知沂扔掉了他递上的毛巾这个画面。 这个举动,让他胸闷气短,耿耿于怀:他到底为什么讨厌自己? 衣服穿到一半,响起了敲门声。 “谁?” “何先生,是我。”很意外,竟然是许知沂。 何煜一愣,忙不迭套上衣服,拧开门。许知沂捏着手指站在外面,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半干,脸色还是那样发白。 何煜挑眉:“有事?” 许知沂挤出一丝笑容:“我知道昨天晚上是你送我回去的,谢谢你啊。今天一直没找到机会” 何煜走出了更衣隔间,靠近他:“你知不知道你酒量很差?” “啊是,”许知沂以为他是在责怪,痛快道歉,“对不起!衣服的洗涤费用,我” 何煜皱眉:那就奇怪了,为什么他出事的时候,经纪人说他常年酗酒?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何煜打断了他的话,又靠近他一步。许知沂比他矮半个头,这个角度,他能看见许知沂下眼睑有颗浅浅的痣。他猛地低下头贴近许知沂的脸,“因为你说了我一句坏话。” “啊?”许知沂后退半步,大惊失色!他努力回想了一下昨晚上真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说了什么?” 何煜直起腰身,双手插兜,轻哼一声,走了。 许知沂抱着脑袋,原地凌乱:啊啊啊啊!!我到底说了什么啊!!! 程非带着奶茶店的工作人员拉了一车的奶茶回来了,他招呼着:各位辛苦了,我们煜哥请大家喝奶茶。 “哇——” 现场的工作人员纷纷去领,拿到之后拍照发朋友圈,配文:大明星,人又帅又大方。众人原本低落的情绪,被何煜温和地抚平了。 许知沂正要去化妆间,程非忽然从旁边闪现,递上奶茶:“许先生,喝奶茶?” 喝了池塘的脏水,现在还泛着恶心呢,许知沂哪喝得下,便婉言谢绝了:“谢谢啊不用了,我现在喝不下。” 何煜要去导演的休息室,正好看到了这一幕。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滋味,何煜自小到大可没受过几回。现在全都在他这受着了,真是气煞人也。 化妆间里,小姑娘伏案抽泣,她的几个小姐妹正在安慰她。 “哎,也不是故意的” “是啊,生理期不舒服才发晕了。” “小点声吧,被听到是这个原因晕倒了,就更罪过了。” 许知沂全听到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从试镜开始,剧组里有那么一些识得他的人,始终带着玩味看不起的眼光瞧着他。心脏再强大,也会感到不适。这个小姑娘也许她是太年轻,不认识自己,她待自己和善,工作也认真负责。 五年前,许知沂或许不会记得别人对他的好,但是现在,别人点点滴滴的友善,许知沂都记在心头。 “啪——”脚下踩到了一管口红。 姑娘们噤声回头,许知沂挤出尴尬的笑容。她们没再说什么抱怨的话,又安慰了两句之后依次走了。许知沂走到小姑娘旁边坐下。 他能理解对方这种天塌了的感受,非常能理解。欲加之罪,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一夜之间自己就罪恶滔天了。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任何劝慰的话都无法缓解对方现在高山一般的压力。 他在口袋里摸,本想找点纸巾,结果摸出了那个红包,忽然有了主意。 “别难过了,这个给你。”许知沂把红包塞到她的手里,“我最近运气很好,分一点给你。别难过,不会有事的拍摄会非常顺利,播出成绩也会很好,放心吧。” 小姑娘惨白着一张脸,哽咽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