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天那条规矩没有用了。
规矩没有用的原因很实在:从前分了东西还能有下一回,所以谁都肯让一步。
那三天它们算出来的是——这是最后一回。
最后一回分完了,往深处退,退到哪里、还有没有下一回,谁都不知道。
所以那三天它们不让了。
坡底下那一条路是从作坊通到马厩的路,路面是碾出来的土,宽大概二十步。
第一天傍晚在那条路上打的那一场,动手的是夔魔那一支跟黑煞那一支。
打的方式不太好看。
它们在那条路上挤成一团,两边都想往坡下走,谁也不肯靠边;挤到后来前面几只倒了,后面的从倒下的那些身上踩过去。
踩过去的时候地上的土被翻起来,翻起来的土是红的——那一片土本来就是红的,那几千年里染过很多次,分不出哪一层是哪一回的。
打到后半夜,两边分开了。
分开之后那条路上留着东西。
第二天早上有一队归顺的人类被派去清路——他们拿着长木棍,把路上那些东西拨到坡边去。
拨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因为那些东西里有几样还认得出来:一只手、一段角、半个身子。
那些人类拨完之后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他们那个时候心里想的东西,他们没有说出来。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这些东西打了三年人间,进了城、占了殿、把女帝按在龙椅上;那一天它们在自己家门口那条路上打成这样,为了争谁先往里退。
(撤退)
撤退只用了七天。
七天之内,那些铁、那些粮、那些册子、那些牲口,一样一样往最深处搬。
搬不走的就烧——坡脚那些作坊烧了两天两夜,火光从坡上一直红到坡顶。
被带走的人是有数的。
它们带走的是“有价值的”东西:作坊里那些会配药的、马厩里那些会钉蹄的、还有几个刚生下来的、还没长开的孩子。
有价值的意思是能增值——养着能变成别的东西。
没有增值的就不带。
(没有人记得)
那七天里,没有一个人来管那七个位置。
不是它们故意把她们丢了——是没有人想起来。
管事那七天在忙着点作坊的东西:几只锅、多少药、多少册子。
他点完作坊点马厩,点完马厩点册子,等到他想起来还有一本皮册子的时候,册子已经装进箱子钉上了。
册子里最后那一页写着“甲字零号”。
那一页钉在箱子里,跟着那批东西走了。
(潮水)
第八天早上,坡上安静了。
凝雪趴在那片草皮上,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那个时候还是八个月的肚子,跪在栅栏中间那片草皮上——那是她的位置。她跪了七天,两只手撑着地,撑得整个人从腰以下都木了。
那天早上她跪在那里,等着。
她等的是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她等了七年——每天天一亮,坡脚那边会先响起来:作坊的烟囱出烟、马厩的门轴响、管事的脚步从石板路上过来。
那些声音一间一间往上走,走到第七排的时候,她一日就开始了。
那天早上那些声音没有来。
她跪在那里,撑着,听了大概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坡上只有风。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事——她把头抬起来了。
那是七年里第一次她在那片草皮上抬头。她的脖子僵得只能抬到一半,抬到一半的时候后颈上那一块皮被拉得很疼,疼得她眼睛里出了水。
她抬着头,看着对面那一排。
对面第八十八号那间栅栏里,清仪还跪在小几上。
小几前面那只哥布林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