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站在他身后拿毛巾给他擦头发,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水面。 温行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摸了摸手上的奴环,知道他在给自己捞那把钥匙。 水面已经被搅得浑浊不堪,落叶、淤泥、碎藻翻上来,泛着一股腥气。 几个小厮站在池边,一桶一桶往外舀水。 陆安快步迎上来,像看到了救星。 “尚先生,你快劝劝吧。天还没亮就下去了,说要捞钥匙,捞了一早上没捞着。” “现在非要把水舀干不可。这水是活水,舀干了还有新的进来,哪里舀得完?” 温行止看着满院的缸,又看看那个蹲在水池边满是颓废的人,肯定是昨天晚上李修明说的话刺激到他了。 他往水池那边走,一边走一边问:“澈儿呢?” 陆安跟在他身后:“去裴先生那里上学了。将军一早就让陆影送去了,说课业不能耽误。” 温行止点了点头。他走到陆见峰身后,伸手从陆平手里接过毛巾。 陆见峰回头,又马上别过头,不看温行止,伸手把毛巾从他手里抢过去,自己擦。 温行止站在他身后,伸手帮他把整理头发:“二公子是心疼奴才了吗。” 陆见峰没说话,只盯着水面。 温行止也不追问,只是继续说下去:“我现在的处境,倒和二公子是一样的了。” “二公子在辽东立了多少军功,旁人说一句都是将军的功劳便全抹了。我做多少努力,旁人一句卑贱之人便全否了。” 陆见峰嗤了一声:“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悠悠众口,一个人也挡不住。” “我也不在乎。”温行止说。 陆见峰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他的声音被满院的嘈杂压盖住,可温行止听的清楚:“可是我在乎。” 温行止的手指在他发间停了一瞬。 陆见峰是真的在乎,是真的在一步步陷进一个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接住的深渊。 他垂下眼,把那缕绕在指尖的头发轻轻放下,没有再接这句话。 “二公子,奴才想问你个问题。” 陆见峰没看他,抬高声音,冲池边的小厮们喊了一句: “手脚快些!舀到什么时候去!”然后才回过头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你这么聪明,还有要问我的?” 温行止也看向水面。小厮们在泥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水越舀越浑。 “二公子,如果你作为先锋营,发现敌军来袭,你会怎么办。” 陆见峰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那自然是要先回去禀告将军,然后探查清他们粮草的位置,先把粮草给他断了。” “那二公子带兵去断其粮草,要带些什么兵呢。” “自然是我陆家的精锐!”陆见峰有些嫌弃,像是觉得这问题问得太没水平。 温行止点了点头,目光从水面移到那些忙碌的小厮身上。 “是啊。同样是陆家的兵,有人适合冲锋,有人适合断后。” “今天这池塘,若是二公子的战场,断不会为了捞一把钥匙,把整池水都搅浑。” 温行止看着陆见峰的表情还算稳定,决定试一试。 不能总这样下去,高兴了要亲,不高兴了也要亲,想拉上床就拉上床。 他对陆见峰用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少谋略,可陆见峰看他的眼神,永远还是先落在脸上,再落在身上。 得让他看见除了这副皮囊以外的东西。 他鼓起勇气开口:“二公子,他们今天抬的不是水,抬的是二公子的任性。” 陆见峰的表情立刻变了。 温行止心头一紧,立刻跪到地上,垂下头:“奴才多言了,请二公子责罚。” 任性,冲动,霸道,这些词从小到大别人说了无数遍,他只当是个形容词,并未深究。 看着摆满水桶的听竹轩,狼狈的小厮,他一下就明白了什么叫任性的后果。 是这些人在一桶一桶地替他扛着自己的意气用事。 陆见峰回过神来:“那该怎么办。” 温行止没听见鞭子响,也没听见滚出去,便知道自己这一把赌对了。 “奴才不知道。” 他站起身,伸手去拉陆见峰的手: “二公子想不到办法,就去练练字吧。练字最能静心,静下心来,也许就想到办法了。” 陆见峰被他拉着进了书房,按在椅子上。 温行止铺纸、研墨、递笔、倒茶,动作行云流水,然后站在一旁,指着字帖给他讲这个字的间架结构。 陆见峰拿着笔,写了几个字,目光就从字帖上移到了温行止的侧脸上。 陆见峰伸手一把将他拉进怀里。 温行止被他箍着腰,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静心,静心,本来指望他自己想出个办法,结果又盯着自己不放。 他抢在陆见峰亲上之前赶紧开口:“二公子,所谓静心,贵在克制。万不能凭一时心念便肆意为之。” 陆见峰眉毛抖了一下,低头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话我竟听不懂,”手指捏着温行止的下巴,轻轻把他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尚先生,给翻译翻译。” 温行止被他捏着脸,声音有些不稳:“就是……不能想亲就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我要亲你之前,是不是要先让陆安去通报陆喜,说二公子要亲尚先生了,请尚先生过来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凑近,嘴唇几乎贴着温行止的耳朵: “还是说,我亲你,得先写个折子递到你案头,等你批了再亲。你批红,我就亲。你若是批了蓝,我就再写折子,重新批。是这样吗。” 温行止被他这番话堵得竟不知怎么反驳。 这人平时连策论都写不通顺,一到这种时候,逻辑比谁都清晰。 请帖 温行止不敢贸然在他怀里挣出来。 他太了解陆见峰了。这种时候越挣,他越来劲,越躲,他越要贴上来。 他能感觉到陆见峰抱着他的手微微收紧,掌心贴在他腰侧,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道,像是随时能把他整个人端起来,往床上扔。 他赶紧开口。 “批。”他说,声音有一点急,“不敢不批。” 陆见峰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和温行止拉开一点距离。然后他抬了抬下巴,表情似笑非笑。 “温二公子。”他说,“你自己来吧。” 温行止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来?这青天白日的,书房门都没关。他只犹豫了一瞬。既然陆见峰认定了这事,这关迟早要过。 躲得过白天,躲不过晚上,他心一横。 “……好。” 他往前凑,仰起脸,然后倾身就要凑上去亲他。 陆见峰微微后仰,躲开了:“温二公子要克制些。这大白天的,在书房,你干什么?” 温行止他这才反应过来,陆见峰又在逗他。 自己主动亲是“不克制”,不亲是“抗命”,这个坑怎么跳都是错的。 他深吸一口气,从陆见峰怀里翻下来,拿起那支被扔在案上的笔,塞回陆见峰手里。 “二公子还是把这些心思放到找钥匙上吧,别说一把钥匙,十把都让你找出来了。” 陆见峰托着下巴看他,这人难得露出这种被惹恼的表情,比平日里那副滴水不漏的温驯模样生动太多。 他越看越喜欢,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想出办法来了。” 温行止研墨的手一顿,抬头看他。 陆见峰把笔往桌上一搁,朝门外喊了一声:“陆安。” “让外头那些抬水的都停了。把缸搬走,等水沉一沉,不那么浑了,再找几个水性好、能潜水时间长的,下塘底一点一点去探。” 陆安长舒了一口气,悬了一早上的心终于落了地:“是,二公子。属下这就去办。” 两人在书房练了将近一天的字。陆见峰学得很快,写出来的字和早晨比起来判若两人。 温行止抬头看了看天色,窗外已染上暮色。他放下墨锭,说:“二公子,我想去接澈儿下学了。” 陆见峰头还在专注练字,随口道:“嗯,去吧。” 温行止刚走两步,身后传来硬邦邦的三个字:“不许去。” 温行止转回来看着他,知道他怕自己无聊金璟,行了个礼:“二公子,奴才绝不与旁人多言,只把澈儿接回来,问问课业。” 陆见峰这才放下笔,抬头看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少来”三个字: “你不与旁人多言,到时候有人缠着你说个不停,你又会说如果不回话于礼不合。” “二公子。” “不许去。”陆见峰凶巴巴地打断他,“问课业,等澈儿回来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