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温行止安顿完管家,转身上楼。 路过陆见峰那间包厢时,里面依旧是推杯换盏的声音,王闲岳的笑声夹在陆见峰粗声大气的嚷嚷中间。 一切正常。 他继续往上走。三楼比楼下安静得多,走廊里铺着厚毯,脚步落上去没有声响。 他不知道金璟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为了妹妹,摸不透也得试。 上了三楼,几个房间都静悄悄的,只有尽头那间房门口人影晃动。 温行舒已经被带到门口了,在两个小厮中间站着,手腕被攥出了一道红印,眼睛垂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和温行止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她张嘴就要喊。 千钧一发之际,温行止极轻地对着她摇了摇头,眼神沉稳又带着警示。 温行舒心头一震,瞬间读懂兄长的示意,立刻压下所有情绪,低头,垂首,安分地立在原地。 温行止收回目光,像根本不认识她一样,抢先一步对门口的小厮开口。 “求见世子。” 小厮愣了。本来是带了晚行姑娘过来,又凭空冒出一个人求见。 他挠了挠头,推门进去禀报。 房内静默片刻,随即传来一道清润淡然的男声,不紧不慢,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先见客人。” 温行止与温行舒对视一眼,走了进去。 小偷 温行止进门便看见了那个人。 金璟半卧在榻上,一身紫丁香色的锦袍,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衣襟沿着榻沿垂下来。 领口缀着细碎的珍珠,颗颗圆润。 头上戴着一顶金冠,冠上嵌着一颗与衣服同色的紫色宝石,足有拳头那么大。 他斜靠在凭几上,手里端着一只金茶盏,靴子没穿,露出鞋面上两颗硕大的东珠。 温行止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东珠,书上都没有。 桌上搁着金壶金盏,满桌皆是金器,连搁筷子的托都是金镶玉。 感觉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随便拿一件出去,都够醉仙阁上下吃喝一整年。 温行止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见过世子。” 金璟微微含笑,抬手往旁边的客座一指,示意他落座。“不知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温行止与他对视了一眼。 这人五官比大楚人立体得多,眉骨高耸,眼窝微陷,瞳仁的颜色比常人浅淡几分。 是混血。 应该是金沙国的公主嫁了大楚的丞相。 太好看了,他那种好看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能把人抓住的好看。 金璟坐正了些,朝他作了个揖,动作随性却不见倨傲:“不知公子是哪家的?竟觉得面生。” 温行止端坐在客位上,稳稳当当的胡编: “在下与家主云游四方,今日恰逢其会,见世子拍下晚行姑娘。家主让我带一句话给世子。” “哦?”金璟一脸无所谓的模样,端起金盏抿了口茶。 温行止一直看着金璟的表情。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看一出戏。 他知道骗不过去了。这个人太松弛了,松弛到压根不在乎他编的那些说辞。 他起身离开客座,跪到地上。 “不敢诓骗世子。小人并非什么游学士子,也非贵人之使。小人是为晚行姑娘而来。” 金璟并没有生气,反而往前倾了倾身,胳膊肘支在小桌上,托着下巴看他。 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自己撞进网里。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 “哦?你是她的情郎?” “不是。她是小人的妹妹。” 金璟眨了眨眼。这个答案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把金盏搁回玉桌上,坐直了些,重新打量跪在地上的这个人。 这模样气度确实和门外那个姑娘有几分相似。 但兄妹同时出现在醉仙阁,一个在台上被拍卖,一个在楼下当看客,这中间的故事他倒是很想知道。 金璟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金盏搁在膝头,笑眯眯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看来今天有故事听了。” 温行止垂着眼,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很低:“是。 故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是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是事故。” 他没有提温家。 只说自己家里原是富商,获罪抄没,妹妹被未婚夫卖进醉仙阁,自己侥幸逃出来,身无分文,却想救一救妹妹。 说得简略,说得克制,像是把一段血淋淋的往事折叠成一张薄纸,双手奉上。 金璟听着,没有打断。 他大概猜了一猜,富商获罪,妹妹被卖,自己逃出。 这京中近年来获罪的富商没几个,获了罪还能让一双儿女都活着流落醉仙阁的,更是一个没有。 这般行为举止,能说会道,八成是温家的人。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小偷,穿着自己的衣服,戴着他自己的玉冠。 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痛,也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劲儿。 “故事确实很感人。”他把金盏搁回玉桌上。 温行止抬眼看着他。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笑,是陆见峰那种阴晴不定的笑,也不是王闲岳那种笑里藏刀的笑。 是温润如玉的笑,是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猜不透这个人。 看来光讲故事不管用,得让他有点亲身体会才行。 可他对金璟知道得太少了,只在方才拍卖时听来几句闲言碎语。 丞相府庶子,金沙国世子,金沙王是他亲舅舅。 金沙国王的姐妹,为何会嫁与丞相为妾? 定然不是风花雪月。 庶子翻身,兄妹离散,寄人篱下,请封外甥…… “世子。” “如今我兄妹离散,沦为争权的棋子。” “我寄人篱下,受制于人,妹妹更是沦落风尘,被人当众叫价,被人拿来羞辱对手。” 他把能打动金璟的词语一股脑说出来。 金璟听他越说越悲痛,看眼前这个人,眼眶红红的,跪在他面前。 穿着偷来的衣裳,戴着借来的玉冠,字字句句都在剖心。 场面悲痛又荒唐,他忍不住又想打趣一句。 “要不是看你是个小偷,你说的这些话,我都信了。” 温行止一愣,顺着金璟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月白锦袍,玉扣腰带。 这衣服是金璟的? 他的手指猛地摸上领口的扣子,刚要解开,指尖碰到里层的粗布衣领,动作顿住了。 里面还穿着陆府奴仆的衣服,锦袍一脱,奴仆的身份就暴露了。 他的手悬在领口,解也不是,不解也不是。 他抬手先解下头上的玉冠,没有了方才的贵气,倒显出几分狼狈的诚恳。 金璟抬手制止了他。“哎,不必着急。” 他靠在凭几上,歪着头打量着手忙脚乱的温行止,嘴角弯了弯。 “穿着吧,挺好看的。” 温行止放下手,垂着眼解释:“小人冒险上三楼来借衣服,是为拦瑞王府的管家……” 金璟点点头,只看着他,说的字一个也没听进去,显然对他为什么借衣服并不在意。 “世子。”温行止把话头拉回来。 “妹妹一事涉及瑞王,瑞王与三皇子正在争权。 世子今日拍下她,若明日便被卷入两位皇子的纷争,怕是不值当。 不如多留妹妹一个月,若诊出有孕,世子避了皇家的浑水;若确无身孕,妹妹任凭世子处置。” 金璟看着他,越看越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聪明,清醒,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牌,也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不拿虚的糊弄人。 他看着温行止,“好,我答应你。” 温行止刚要磕头,金璟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不过你得赔我五百金。” 温行止的额头还没碰到地面,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抬起头,看着金璟,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哪是答应,这明明没答应。 金璟看着他脸上那副大喜大悲无缝切换的模样,终于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好好,知道五百金你没有。”他把金盏推开,往前探了探身,“那便答应我一件事吧。” 温行止立刻磕了个头,额头实实在在地碰在毡毯上。“世子但有所命,小人万死不辞。” 金璟往抬手扬了扬:“红绡,拿纸笔来。” 一个美艳女子端着笔墨纸砚从屏风后走出来,红裙曳地,眉目如画。 她将托盘放在温行止面前,铺好纸,研好墨,又把笔递到他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