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传来粗重的呼吸声,随即是猝然破空声。 就算不抬头,我也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我生理学上的母亲正瞪着通红眼睛,恶狠狠看向我,然后将手高高举起,用力打到我的脑袋上。 我没有反抗。 直到女人劈头盖脸地打完,勉强消了火,才哑着嗓子发出警告:“不要再让妈妈失望。” “好的,妈妈。” 每天被强压在狭小客厅里,读着没完没了的枯燥书本时,看着窗外玩闹的孩童身影,心情总是格外复杂。 说不羡慕么?肯定是有的。 但是之前数次失败的经历提醒我,就算有心示好,这些满嘴“没爹的野种”“怪胎”的同龄人也不会欢迎我加入。 无所谓。 反正有妈妈爱我,至于其他人的看法? 有在意的必要吗? 我闷头读书,假装从不在乎合群与否,假装未曾听见外头的嬉笑与欢闹。 要做个乖孩子,我对自己说。 因为爸爸不见了,所以妈妈心情不好。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听妈妈的话。 至于其他人的看法?我不在乎。 可是。 在过五岁生日的那天,一切都变了。 虽然早已习惯了不过生日,但是每年此时,心中还是会抱有期待。 也许妈妈今天的心情不错?也许她会高兴起来买个蛋糕?也许会抱着我,亲亲我的额头,用好久没听过的温柔语气说“宝贝生日快乐”? 也许呢…… 这天,我一早起了床。 趁妈妈去街口等爸爸的工夫,把家里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从冰箱勉强翻出几根蔫吧的胡萝卜,立到纸巾盒上,没比外面卖的蛋糕差多少。 顺便清理了门口堆积的杂物。杂物箱上有封信,封面写了妈妈的名字。我没在意,随手收在客厅茶几。 我却没想到,那封信改变了往后的所有人生轨迹。 那夜,徒劳等待一天的母亲回到家中,看也不看我,兀自甩进沙发里,抹着眼泪哽咽哭泣。 我能做些什么呢?我不知道。 在惶恐中,我将希望寄托到了白天的意外发现上:“妈妈,这里有你的信……” 女人的神情原本尽是悲戚,过了好几秒才伸手接过,木然撕开封口。 但,只一眼,她的表情完全变了。 那是怎样一种表现呢? 当时的我还太小,无法清晰描述出变化过程,却能凭借孩童的敏锐天性察觉到一点—— 在女人再次抬头看向我时,属于母性的柔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彻头彻尾的仇恨,以及…… 杀意。 是的,没错。 我生理学上的亲生母亲,在这一刻,竟然想杀了我! 霎时间,汗毛倒立。 可她是妈妈啊! 一直深爱我、关心我的妈妈,我怎么能产生这么可怕的念头呢? 阴影笼罩下,双目赤红的女人撕碎信纸,向我逼近。 而我忍着本能发抖的身体,站在原地没有动。 陌生的面容在嘶吼:“我果然没怀疑错!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是个孽种!为什么你不是他的儿子!” “什、什么?” 伴随着她的激烈动作,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到地面,“骨碌碌”地滚到附近,被女人一脚踢开。 啊,是我为了今天生日特意准备的胡萝卜。 来不及感受心底泛起的酸涩情绪,母亲已经大踏步冲上来,一把掐住我的脖颈。 强烈的窒息感,眼前先是白晕,接着黑成一片。 “妈,妈妈……” 我的眼里流出某种又烫又涩的液体,嘴里无助地挤出破碎语句。 可笑呵,濒死之际,作为孩子的顾青禾番外2怪人黄眼珠 大人的话总是过分虚伪。 出于善意也好,恶意也罢,他们下意识会用言语找补,试图让某些现实听起来不那么残酷。 譬如在介绍我的去处时,谎称“有许多玩伴”,像是个天堂似的好地方。实际上,当我抬头看到“孤儿院”三个字后,便明白了真正的安排。 随便吧。 怎样都可以,怎样都无所谓。 我没有哭闹,非常自然地接受询问,配合办理入住手续。 甚至被院长看了好几眼,特地夸了声“是个乖孩子”。 说罢,紧接着叹了口气:“那孩子要是也这么乖就好了。” 旁边的姐姐道:“谁说不是呢?昨天晚上跟人打架,好险没出大事。” “又打架?这次是为什么?” “不肯说,稍微问问就生气。没爹妈管的小孩就是这样……” “咳咳!” 院长表情微变,突然用力咳嗽一声,强行终止对话,低头打量我的神色。 我自然不会感到伤心。 毕竟她们说的都是实话。 “青禾啊,你是个乖孩子,奶奶知道你会和朋友好好相处,不会随便打架的,对不对?” 我很随意地点头。 “听姐姐的,咱学好别学坏。特别是院里那个叫许星燃的,三天两头和人闹矛盾,千万别学他!” 许星燃。 人生中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我无论如何都没料想到,这名字的主人将以怎样热烈鲜活的方式猝然出现,又将以怎样不容拒绝的方式贸然越界。 而后,将名字刻入我的骨髓深处,与我灵魂相契,命运相依。 当时的我尚不知晓这一点。 相反,在某种默认的态度影响下,反而对这位“许星燃”产生了先入为主的微妙恶感。 好在他没敢招惹我。 或者说,孤儿院里的小孩似乎都有点怕我。 在院长领着我介绍那天,我穿了最拿得出的一件白衬衫,腰背绷直,站在台上打量四周。 台底下鸦雀无声。 唯有一对来不及收回的黄眼珠望过来,和我撞了个正着。 院长点了黄眼珠的名:“许星燃,要跟新哥哥好好相处,听见没有?” 黄眼珠扭过头,吐出嘴里的狗尾巴草,低低地“嘁”了一声。 哦,原来这就是许星燃。 还没我的小腿高,看起来走路都走不明白,居然就能跟人打架了? ……行吧。 那天以后,我就在孤儿院住了下来。 一住就是两年。 孤儿院的主要问题是孩子太多,大人太少。 两年来,纵使有老师调解,院中依然纠纷不断。 不过,对于孤儿院种种,我没有过多想法。吵架、互殴、争宠什么的,都是小屁孩寻求关注的方式罢了。 对我这种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来说,被关注反而是负担,没人在乎才乐得自在。 我每天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