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式野花里,槐花最多,小小的一个个铃铛看上去很光洁可爱。 阮慈玉没来得及屏住呼吸,骤然被这些花包围,猛吸了一口甜腻的花粉,感觉鼻腔里十分异样。他忍不住闭着眼睛使劲皱鼻子,试图渐弱那种不适。 蓝肃洲单膝跪地,扒着阮慈玉的摇椅,只能从花束的缝隙里看见他精致的下巴。 蓝肃洲:“甘州没有槐树,可能你已经看惯了,只有我看着觉得新鲜。但我实在觉得好看,就没忍住带了些回来。” 他把花束往回拿了些,想去欣赏阮慈玉惊喜的表情。 蓝肃洲:“怎么样,还喜欢吗?这槐花还能捣了做槐花蜜……” 阮慈玉忍不住了!他弓起身子扒住摇椅,弹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蓝肃洲的花束,将那捧野花一下打飞到了一边。 花瓣四溅,他低下头对着蓝肃洲的前襟打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重重的喷嚏。 “阿嚏——” 蓝肃洲面色陡然变得僵硬,去腰侧找帕子,却不及小碟动作迅速。 “王爷!”小碟哭喊着抖开帕子要去给阮慈玉擦。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阮慈玉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把头按进蓝肃洲胸前,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蓝肃洲的手眼看着就要落在他背上。 阮慈玉瞬间连咳都顾不上了,红着眼睛瞪着蓝肃洲,嗓音沙哑粗粝:“你敢碰本王一个试试。” 蓝肃洲五指成拳,尴尬地捏了捏,心想昨日吵的那几嘴还是让阮慈玉与他生了芥蒂。 “我不碰你,你别紧张。” 他瞟了一眼碎了一地的槐花,“你若不喜欢这些野花,我以后再送你更好的。” 阮慈玉才缓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有些怔愣。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这花原来长什么样。 他久不出户,日日只与院里的柳树梧桐作伴,连晟京最常见的槐花竟也是许久未见了。 阮慈玉:“今天朔风骑回京,你没去看?” 蓝肃洲坐到白玉桌前,把药包摊开,一根根往外挑里面的麻黄,随口闲聊一般说:“去得晚了,只赶上了个尾巴。” 早上蓝肃洲确实是去了升平大街的。 他在西北跟着老蓝打了不少仗,零零总总的也立过不少小功,但是收到诏书、被正儿八经昭告天下的就这一次。 蓝肃洲:“大昭太平了这么多年,上一次班师回京在升平大道上游街的,还是十多年前的我爹。” 阮慈玉靠回椅子上,静静地听着他说。 “那时候我还小,冯质也在老蓝的队伍里,我只能骑在将军府护卫的脖子上看礼。老蓝骑着祝螭的爹,那也是匹比人还高的宝马,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受到全城百姓的注目。 老百姓会从街边茶楼酒馆的窗户里探出身来,往玄玑军身上撒花,撒香囊玉佩。老蓝目标大,头上还被套了只手编的花环。 那晚老蓝回府的时候喝得醉醺醺的,花环一天过去了竟然还戴在头上。 我就指着老蓝头顶,说我也想要这个。” 阮慈玉回想了一下,彼时他大概五六岁,就算身子弱不能去观礼,应该也在礼乐鞭炮声和府中人的口口相传中很沉浸地庆贺了老蓝的功绩。只可惜他八岁时大病一场,小时候很多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蓝肃洲久久不说话,阮慈玉想了想,道:“一天下来,花环都要蔫了吧。” 蓝肃洲“嘿嘿”了两声,听上去比他往常的“嘿嘿”少些力气。 “我爹也这么说,他说明天去给我买新的。我说我不要,我要戴属于我自己的花环。” 半晌沉默之后,阮慈玉煞风景地说:“你看看,嫁给本王没什么好处,后悔了吧?” 蓝肃洲终于挑出来了全部的麻黄,他把它们都拢在一块儿,让侍女去扔掉。又把药包交予小碟,告诉他怎么熬、熬多久。 一通忙活之后,院里就只剩下了他和阮慈玉两个。 阮慈玉:“你把下人都支开也没用,这府里每个方位都至少有十个暗卫轮岗。” 蓝肃洲:“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阮慈玉惬意地阖上眼皮,感受夏夜的凉风。 阮慈玉:“感觉你下手会比较粗暴,是要掐死我还是干脆捅死我?” 想到他刚才在那挑挑拣拣,阮慈玉继续猜测:“还是,要药死我?” 尽管只是出了内室躺在院子里,阮慈玉还是觉出了些难得的自由,好像自己也能顺着这道小风,在花草香里飞出去很远。 然后他身子一轻,竟然真像晕晕乎乎飞起来了似的。 他睁开一只眼皮,目之所及是少巴上的红痣,竟是又把自己抱起来了。 “放本王下来。”阮慈玉并没有要动的意思,只是命令:“本王还没吹够呢。” 蓝肃洲不由分说地把他抱回了内室,“太阳都落了,再吹就好头疼了。” 凑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阮慈玉不动声色道:“今天都出去干什么了?” 蓝肃洲:“去医馆给你抓了副治风热的药,你不是不要府医给看吗?” 阮慈玉默了,他的意思是,不想让任何人给看。 蓝肃洲继续道:“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昨日太子要进献给你的小倌,正被绑了要送出城活埋呢。我顺手给救了。” 阮慈玉懒懒道:“你倒是热心肠。” 蓝肃洲所言和阮慈玉探听到的大体一致,只是始终没有提到那位世外高人。 他暗自记下这笔,今日再问下去恐怕会打草惊蛇,决心以后蓝肃洲再出府都要派人紧盯着。 蓝肃洲直接把阮慈玉搁在了床上。 屁股沾到实处那瞬间,阮慈玉便觉出乏了,下意识要别人服侍。 阮慈玉:“小碟,青瓶,洗漱。” 然后他便想起来屋子里没有小碟,也没有玉壶,只有一个生了点心眼子的蠢男人。 蠢男人呆立在那看着自己,阮慈玉掀了掀眼皮,从喉咙眼儿里发出一声:“嗯?” 蓝肃洲望着他的眼睛,眼神很认真,那是一个希望得到回答的表情。 蓝肃洲:“从我今天回来王府,你就一直再问我去了哪……” 阮慈玉心里一紧,能单枪匹马杀了炎日王和尔诘,蓝小将军武功必定不俗。 难道今天跟着他的人被他发现了?果然是废物。 结果蓝肃洲话音一转,骐骥道:“你是不是在关心我?” 阮慈玉:“……” 这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阮慈玉:“身为我府中人,这些本来就应该你自己上报于本王。” 蓝肃洲很上道:“今日是我疏忽,往后我要去哪都提前说与你。” 阮慈玉讥讽地勾起嘴角。 还说与我,那世外高人是谁、做什么的,怎么没见你说与我。 但他面上只是点点头,淡淡道:“我不便的时候,你知会小碟便可。” “嗯。” 蓝肃洲还有一件事想和他好好说清楚:“还有,我从来没有想——” “王妃,这药煎好了。” 小碟端着托盘进来,后知后觉自己打断了两个主子谈话,尴尬道:“小奴来服侍王爷喝药?” 蓝肃洲轻轻叹出一口气,知道今天是不好往下说了。 他左手捏住右边的袖口,从小碟抱着的托盘里拿过那碗药,“我来,你退下歇息吧。” 他用勺子在药碗里轻轻搅动,中药的苦涩味全数溢出,熏得阮慈玉一下皱起鼻子。 他当机立断:“本王不喝!” 蓝肃洲的上唇已经插进了药碗里,闻言俩眼睛往上一抬,就着这个傻不愣登的姿势瞅他:“啊?” “都不知道哪里来的野方子,你就要喂给本王?” “是我特意买来的方子,没毒。下毒都是往里加东西,哪有像我那样往外挑东西的?” 蓝肃洲试过温度,舀起一勺中药探到阮慈玉鼻子底下:“府医说这药性很温和,对身体没有损耗。不过要吃七天,你试试呗。” 阮慈玉被那药味熏得想吐,猛地把头一撇,那一勺药汁全喂上了他的人中。 他感觉自己天灵盖都跟着一凉,苦着脸“哕”地干呕了一声。 蓝肃洲连忙把勺搁回碗里去帮他擦脸。 “你怕苦啊?” 带着后茧的手触到阮慈玉的脸,风寒还没退,他脸上还有点发热。 大手横着一抹,彻底把洒出来的药在阮慈玉鼻下涂抹均匀。 阮慈玉恨不得把整颗头都埋进腋下:“不要,你别碰我!” 蓝肃洲怕伤着他,只好罢手,放轻了声音试图用耐心徐徐劝之。 蓝肃洲:“我确认过的,这方子真没问题,风寒好不了不难受吗?” 阮慈玉:“难受啊。可若非得吃苦,还不如直接给我下一剂喝了就好的猛药。有什么损耗,再吃补品补回来不就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