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生不是柳氏的麒麟儿,不过是个……刻鹄不成的庸才。” “明明只得鸭鹜之形,却偏要装作鸿鹄之姿。拼尽全力想要一飞冲天,却连鸿鹄当年的试翼之崖都未能攀上。” “我每每执卷,眼前浮现的尽是失望之色、讥诮之态,唯有弃书独处才能获得片刻喘息。如今更是沉溺于写神鬼志怪的话本,沦为众人笑柄。” “可我却……我却觉得,哪怕如此,也好过……” 他抿紧嘴唇,没能说出口,只有一声微弱的哽咽散入风中。 “……修礼公,我不配做您的后人。” 166 差役在院中进进出出,皂衣玄甲来了又去,没有人对这个角落投来一瞥。 青袍书生却如同坐在闹市的刑台之上,在众目睽睽中深深垂着头,等待那枚将他凌迟的令签落下。 我将声音放得和缓,轻声问道:“柳兄为何认定,林修礼的后人必须个个都是治世名臣?令尊于此道,似乎也不擅长吧?” “家父……是真的一窍不通,所以才将期望尽付于我。”他低声嗫嚅着,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陈罪,“我作为族中天赋最佳者,自幼便被寄予厚望,却未能达成长辈期许,也辜负了……您的期许。” “若我说,那位修礼公对他后人最大的期望,便是成为一名话本先生。柳兄会因此感到欣喜么?” 柳云生蓦然怔住。 他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却并未露出多少如释重负。 “柳兄的心结,或许不是辜负了家族期许,而是自知哪怕拼尽全力,也无法成为你心中所想的那个‘修礼公’吧?” “……” 他像是被刺痛了,整个人微微一抖,默然不语。 ——能够考取秀才功名,在读书人中已是百里挑一。然而想要更进一步,则需做到万里挑一。 我不知柳云生天赋究竟如何,但从他的叙述中能感受到,他的确已经竭尽全力——正因如此,他才清楚地看到了那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天赋,本就是最无可奈何之事。 我可以安慰他,告诉他林修礼能够青史留名,师承、机缘、时势,缺一不可; 我也可以坦言,他崇敬的那位先祖并非完人,也有玩弄权术的阴暗手段,琴棋书画皆是平平无奇,算学更是惨不忍睹; 我甚至还可以用自己差点放弃读书成为工匠的过往,劝他心无旁骛、坚守向学之心…… 可是这些,他当真不知么? 又当真需要么? 道理从“林修礼”的口中说出来,与从旁人的口中说出来,于他而言,又会有多少区别呢。 “……我在北方修行的时候,曾有两位同门。一人学剑术,一人学阵法。” 最终,我望着他眼底黯淡的微光,慢慢说道。 “学剑术的那人,因为某些原因身体单薄瘦削,四肢也……不太协调。” “这,这不是说他差劲!他独自抬手、迈步都没有问题,只是手脚需要一起配合的时候,就有些……呃,略显忙乱……” “加上他在危机面前习惯以头脑思虑为先、难以做到依靠身体本能去应对,自身想法又过多,导致身体跟不上想法变换的速度,反受其累……” “总之,他在剑术方面可谓是毫无天赋。花费了许多精力,却一无所成。” “另一位修习阵法的人,从拿到 167 夕阳在残梁断柱间穿行,攀上浅青色的书生袍,抚过几根慢慢松懈的手指,轻柔地将一切笼入温暖的曦光。 一片沉寂之中,那几根恢复血色的手指轻微一颤,顺着长凳向我摸索过来,试探着缓缓拉住我的衣袖,像是害怕被拒绝。 我没有动。 于是那几根手指安心地收紧,它们的主人也默默挪过来,轻声唤道:“修礼公……” 我安静地等着他开口,等到的却是一声哽咽。 柳云生慌忙用另一只手擦干眼睛,想要说话,可几番开口,都被哽咽堵了回去。他的眼泪越擦越多,嘴唇也开始颤抖,终是忍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一句成句的话语也说不出,只能拉着我的衣袖、伏在我的膝上,含糊不清地呜咽着“修礼公”三个字,仿佛只是这个称呼便能道尽他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甘与自我厌弃。 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作为无声的回应。 这场突如其来的嚎哭惊动了在院中忙碌的差役,众人纷纷转头看来,窃窃私语。 “柳秀才这是咋了?刚反应过来家叫人砸烂了?” “他念叨啥呢?啥是‘修理工’?” “屋子都稀巴烂了,他还想修个啥啊?” “修理工”本人:“……” 捕头原本正蹲在院子里那个被陵光砸了两次的焦黑大坑旁边,皱眉研究多大的乌鸦才能砸出这么深的坑。他被哭声扰得不耐烦,扭头跟蹲在他旁边的县尉嘀咕:“要我说啊,这柳秀才怕不是家中突遭巨变,那点子疯病又加重了!” 县尉的目光也被柳云生吸引,脸上没有鄙夷之色,仅有些疑惑:“老赵,你看他手里拿的是……一封信?方才有人靠近他吗?” “没有吧?约莫是他自己打哪儿掏出来的。”捕头不以为意,“嗐,读书人嘛,身上揣些个纸啊笔啊的,寻常得很!” “……” 县尉眉头皱起,视线仍是在他身上来回打量着。良久,忽然又问道:“不对,你再看看他的姿势,像不像趴在什么东西上?” 捕头猛地打了个寒颤:“啥?!大人,您可别吓属下……” ——隐身决是比障眼法还粗浅的小术法,仅仅只能隐去我的身形。如果仔细看的话,确实能从柳云生的姿势、以及布料不自然的凹陷与支撑上看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