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泻进来,像一匹银白色的绸子铺在泥地上。
沈锋躺在草席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斑驳的房梁。南疆的夜晚终于凉了下来,可他胸腔里那团乱麻似的思绪,却越烧越旺。
恍恍惚惚中,他想起了很多往事。
十二岁那年的冬天。
父亲的棺椁被抬回京城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雪。
他跪在灵堂前,膝盖压在冰冷的石砖上,冻得没有知觉。
来吊唁的人很多,可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他——一个母亲早亡、又没了爹的军户遗孤,在京城这座吃人的城里,连条野狗都不如。
后来他被送进了“羽林孤儿”营。
那是朝廷专门收容阵亡将士遗孤的地方,说好听了叫“皇恩浩荡,抚育忠烈之后”,说难听了就是一群没人要的孩子被关在一起,每天练功、挨打、吃不饱饭。
他在那里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的中年将领来到孤儿营,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孩子里找到了他。那人蹲下身,看着他,眼眶微红。
“你就是沈虎的儿子?”
“是。”
“你爹……是我最好的兄弟。”那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按在他的头顶上,“孩子,跟我走吧,做我的弟子。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
那个人叫陈恪。
后来的镇北将军。
陈府的日子,是沈锋这辈子最温暖的一段时光。
师父虽然严厉,但从不打骂他,练功时一招一式地教,吃饭时总是把最大的鸡腿夹到他碗里。
师兄陈晓比他大三个月,性子开朗,嘴巴甜,第一天见面就搂着他的肩膀喊“锋弟”,拉着他满府跑,把家里的每个角落都介绍了一遍。
而师娘……
秦霜茹。
他第一次见到师娘的时候,是在陈府的正厅。
她穿着一袭鹅黄色的常服,黑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凤眼微扬,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的气质和他以往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不是闺阁小姐的柔弱,不是市井妇人的泼辣,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武与从容,像一柄被绸缎包裹的利剑,温润的外表下藏着凛冽的锋芒。
“这就是沈虎的孩子?”她走过来,蹲下身,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太瘦了!眼睛倒是像他爹,亮得很。”
然后她站起身,对师父说:“以后就是咱们家的子弟了,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她说到做到了。
师父常年在外领兵,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府里的大小事务、几个孩子的教养,全压在师娘一个人肩上。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演武场练一趟枪,然后叫他和陈晓起床,盯着他们洗漱、吃早饭、练功。
上午练武,下午读书,晚上背兵法——师娘的安排比之前羽林营的操典还严格。
可她又不是那种只会板着脸训人的严母。
练功练累了,她会让厨房熬绿豆汤给他们喝。
读书读烦了,她会讲一些她年轻时随父亲征战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比话本还精彩。
陈晓犯了错被她罚跪祠堂,她嘴上骂着“不争气的东西”,半夜却悄悄端着热粥去祠堂喂他。
对沈锋,她比对陈晓更多了一分细心。
她知道这个孩子从小缺母爱,所以她会在他生病的时候亲自守在床边,用湿帕子一遍一遍地擦他的额头。
会在他噩梦惊醒的时候,坐在他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说“不怕,师娘在”。
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亲手给他缝新衣裳,和陈晓的一模一样,连扣子的花纹都相同。
沈锋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他心里知道——师娘就是他的新母亲。不是生母,却胜似生母。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亲近,那颗禁忌的种子才会在他心里生根。
因为他离她太近了。
近到能闻见她发间的桂花油香,近到能看见她笑起来时眼角那条浅浅的细纹,近到练功时她从背后握住他的手腕纠正动作时,她的胸口会隔着衣衫贴上他的后背——那种柔软的、温热的触感,像一团火,从他的脊椎一路烧进了他的脑子里。
十四岁,他第一次在梦里梦见了师娘。
梦里的内容他只敢偷偷回想,醒来时裤子湿了一片,他吓得半夜爬起来偷偷洗了裤子,晾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生怕被任何人发现。
十五岁,他开始有意识地躲着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