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海水在夜色里比白天更暗,只有远处游艇的灯火在浪尖上零星地闪烁。 大厅另一端某家私募基金的合伙人喝多了,端着酒杯蹭到顾钧跟前。 他朝沈书钰的方向努了努下巴,高脚杯里的酒差点洒出来,“顾总,您的这个女伴是真够惊艳的。转手不?我是说能不能跟我介绍介绍?回头我那基金跟你们恒通搞个联合投资项目。” 顾钧唇边那点应酬式的笑意从酒杯边缘消失的一干二净,连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放下手里的高脚杯,杯底轻磕在桌沿上,伸手慢条斯理的去扶正对方的衣领。 “你刚才在说转手?”他声音压的极低,听不出半分怒意,却裹着极致的危险。 “开玩笑的我开玩笑!” 顾钧从西装内袋抽出钢笔,在对方胸前的口袋巾上随手写了一个数字,拍了拍他,“这是今天下午你做空恒通的重仓保证金,明天开盘,小心直接爆仓。” 他把笔轻描淡写的插了回去。 周围几个投行人士全僵在各自座位上不敢出声。 那个合伙人的脸更是涨成了酱紫色。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进行圈子里的插科打诨,完全不知道顾钧把全港交所每一家做空恒通的基金底仓全查了个底朝天。 沈书钰从落地窗那边看见了这一幕。 她从刚才那个人对顾钧说话的那种语气里嗅到了这个世界真正的底层规则。 在这群人的眼里,女伴只分两种。 能转手的,和暂时没法转手的。 这就是他强行带她来到的新世界。 满室金碧辉煌,人皆衣冠楚楚。 里面弥漫着的却是更赤裸更污浊的利益交易。 而这些利益是顾钧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翻报表,凌晨给华尔街打电话,用一丝不苟的防御布局把来势凶凶的国际游资逼的寸功难进换来的。 沈书钰直接去了洗手台,将龙头拧到最大,让冰凉的水流冲洗着双手,仿佛这样能搓掉方才那合伙人黏腻恶心的表情。 顾钧找到沈书钰时,她的指尖已经被冷水浇的冰凉。 台面嵌入式筒灯的暖色灯光落在她的侧脸,只剩满眼迷惘中混着压不住的厌弃,像沾了一身洗不净的淤泥。 他立在门口没上前,心口像被无形的手捏紧。 她本该守着法条文书的干净天地,是他亲手将她拉进了这场满是算计与阴私的资本泥沼。 沈书钰抬眼看见了他,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声音在发飘:“你们搞资本的圈子,都这样吗?” 顾钧大步走过去将人牢牢圈进怀里。 她身上带着冷水的凉意,身子颤得发紧,他便收得更紧。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她缺安全感,他给她安全感。 顾钧侧身将她护在角落的阴影里,裹着满溢的心疼和克制的占有。 走廊拐角处,唐晨和傅涵远远看见这一幕,都识趣地停住脚步。 “他俩也挺熬人的说到底,沈学妹更难。” 唐晨叹了口气。 当年沈书钰疯了一样找遍汉大商学院所有同学,挨个追问顾钧的下落,他们这群知情的人,全按着吩咐昧着良心说不知道。 只能看着她红着眼眶,渐渐崩溃。那份愧疚就像根细刺扎在很多人心里,一扎就是七年。 回别墅后,沈书钰整整一夜也没能睡着。 别墅卧室里只有海潮撞击礁石的声音。 她翻身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落地帘。 月光静谧的洒在海面,像一把散在水面交错纠缠的银线。 她忽然极其清晰地看明白了之前一直没有串联起来的所有事情。 在江城时他让陈特助扫平那些跟踪的人,那是他在发动社会资源替她扫清人身威胁;他逼她注销执业资格时说出秦筝所在公司的融资审查细节,那是因为他确确实实可以决定那些公司的生杀大权;他用集团高管的岗位引诱她,是因为他认为以她的资质放进资本法务圈是真的能大有所为。 但这种理所当然太过可怕了。 它全部都是建立在对别人的生杀予夺之上的。 他可以让她安全到连跟踪她那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他也可以让她一无所有到连闺蜜都提薪无望。 所有曾经的妥贴照顾,如今全成了他绑在她手脚上的无形枷锁。 她靠在落地窗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今晚那个合伙人的嘴脸还深深的刻在她的脑海里。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自己的权柄就是别人酒桌上的一道拍卖品。 有顾钧护着,她是安全的。 一旦他倒了,或是对她腻了,变了。 光是今晚这种“转让请求”就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撕碎。 她没有执业资格了。 她连独自生存的那把刀都被他缴掉,现在手里只有他发给她的黑卡和礼服。 她必须自己获得权柄。 但这条路怎么走? 她靠在窗边想了很久。 没有律师执业资格,她无法出庭,无法独立执业,而这个所谓的法务总监的身份在恒通内部都只是高管岗位而不是独立职业。 她唯一的工具是那颗在伦敦庭审室用英文逐段击破芝加哥律所的脑子。 她需要走一条不必依赖执业资格,且能让她在资本市场内部积累出独立于顾钧控制范围之外的路。 第二天早上。 顾钧没有去总部,这也是他这些天以来第一次主动在家里吃早餐。 他穿着浅灰羊绒衫坐在她对面的高背沙发椅上,手里端着咖啡,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昨晚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人用那种语气跟你说话。那个人以后也不会再有资格参与任何与恒通相关的商业活动。”他说。 “你让他破产了?”她的声音带着讥诮。 “陈特助正在办。他挂靠那家私募基金在港股借的通道,刚好是恒通防御战里重点打击的四条加杠杆路线之一,即使没有昨晚的事,这一轮结束他照样会跌破平仓线。” 沈书钰把勺子里的山药鸡茸粥放进嘴里咽下去,抬眼看向他,“你觉得我会感动吗?” “我不会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博你感动。”他把咖啡杯放在碟子上,认真的看着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我的世界里,任何对你出言不逊的人,都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你的世界?”她把粥碗放下。 “当年你每周都可以跟外界通信,你跟你的同学圈也从来没断过。你所有的这些左膀右臂都在说你是迫不得已。你们当年冷眼看着我崩溃,现在又说抱歉。这些,又该怎么算?” 顾钧右手紧紧握住了咖啡杯。 “那时候”他想开口又顿住了。 他没办法解释。 他当时不敢见她。 怕自己还没有把恒通完全从母亲手里夺过来之前忍不住重新靠近她,怕母亲发现她还没有从自己心里消失以后把她丢进某些不可说的地方。 他一遍遍的麻痹自己,以为只要不接触感情,不碰女人,全身心的投入工作就可以彻底放下。以为那样对她,对他自己,都是最优解。 她现在口中控诉的每一条都是他自己亲手做出来的,现在怎么解释都是在狡辩。 沈书钰没等到他的回答,站起身将眼泪压了回去,背对着他说,“你的世界脏得恶心。” 午后的别墅后花园。 沈书钰坐在海边廊下的藤椅上,翻着一本关于跨国集团资本运作的书。 海风每每想任性的掀起书页,都会被她轻松按下。 顾景瑶哒哒哒地走过来,把一杯热奶茶放在她胳膊边,“我自己泡的,姐姐你尝尝,这可是我的御用私藏,只给我闺蜜喝的那种。” 沈书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甜的,带着焦糖味。“不错。” 顾景瑶在她旁边把两条腿盘起来坐下,用靠枕垫着下巴,偷偷看了她一眼,“昨晚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你在这儿住得习不习惯。他说他找海城这边的裁缝给你做了件新风衣,等会儿让司机送过来。” 沈书钰把书合上。 顾钧那个脸色苍白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轮椅上的父亲,在这栋别墅里仅待了半天就记住了她那件旧风衣的磨损细节。 “替我谢谢伯父。”她轻声说。 “还有”顾景瑶抱着靠垫犹豫了一会儿,“昨晚那个在宴会上对你说混账话的事,爸也知道了。他说这种人没资格进任何跟恒通有关的商业场,然后还给慈善基金捐了一笔钱,说给大哥积点福气。”她说完把脸埋进靠垫里偷偷又看了一眼沈书钰,像只做了好事等着被夸的小兽。 沈书钰掩下心中的情绪,只抬手轻轻落在顾景瑶发顶,目光却在花园修剪齐整的灌木丛里渐渐失神。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