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他朝门口招了招手,“站门口偷听算怎么回事。” 江浔被抓包了也不心虚,大大方方地跟进来。 身上那件蓝白条病号服松松垮垮的,领口开了两颗扣,锁骨明晃晃地露着,脚上还光着,刚才从床上蹿下来太急,鞋都没顾上穿。 “我可不是偷听。”江浔随手从床头柜的果篮里抱了个橘子剥起来,“我是来拿水果的,顺便看看谁来了。” 这光明正大的样子把黎兆恒逗乐了。 “你是江家小公子吧。”黎兆恒上下打量他,越看越满意,“长得真好。” 江浔剥橘子的手一顿,抬眼看过去。 这老头目光太直白了,慈爱里带着几分丈母娘挑女婿的意思。 什么情况? 沈望京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黎兆恒把拐杖横到膝盖上,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我有个小外孙比你大两岁,跟你挺像的,爱玩也爱闹,嘴皮子利索,长得更是一表人才。” 江浔挑了挑眉:“所以呢?” “改天介绍你们认识认识。”黎兆恒笑眯眯的,“年轻人多交个朋友,往后两家人走动起来也方便。” 江浔扭头去看沈望京,那人依旧沉默地靠着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江浔注意到他右肩绷得死紧,袖口下的手攥成了拳。 这人吃醋了。 江浔差点笑出声。 “黎爷爷,”他咽下橘子,往前倾了倾身子,笑得又甜又乖,“您外孙长得帅吗?” “帅。”黎兆恒一听有戏,眼睛亮起来,“你要见了指定喜欢。” “有沈望京帅吗?”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望京偏过头,目光落在江浔侧脸上,那双眼睛又深又静,像一潭搅不动的黑水,但江浔知道,这人在生气。 气谁呢?气黎兆恒乱点鸳鸯谱,还是气他江浔顺着竿子往上爬? “这孩子,”黎兆恒到底是人精,笑着打哈哈,“各有各的帅法嘛。我那个外孙会哄人,嘴甜,会玩,还体贴。年轻人处对象,光是长得好看可不行。” 江浔乐了:“您这是把您外孙当白菜往外推销呢?” 黎兆恒也不恼,脸上笑出几道褶子:“好白菜也得遇到好买家。” 沈望京终于出了声:“外公,江浔需要休息了。” 这逐客令下得直白,黎兆恒偏头看了他一眼,沈望京语气恭敬有礼,但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再不走,我不保证接下来会干什么”。 黎兆恒识趣地站起身,临走前又看了江浔一眼,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烫金名片放在床头柜上:“小公子要是想逛街,随时给黎爷爷打电话,我让司机来接你。” 黎兆恒前脚刚出病房,沈望京后脚就把那张名片抽走了,手法快得江浔只看见一道残影。 “你干嘛?”江浔笑吟吟地瞪他。 沈望京把名片随手揣进自己裤兜:“替你保管。” 江浔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沈望京送黎兆恒下楼,一路无话。 加长宾利停在医院正门口,司机下车绕到后座拉开门,老爷子却站在台阶上没动。 “我会在京城留一周。”黎兆恒转过身,目光平平稳稳地落在沈望京脸上。 “你母亲的骨灰安置问题,黎家律师团已经接手,会按照最高规格处理,你不用操心。但这几天,我要你想清楚一件事。” 沈望京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你母亲的事能查清楚,靠的是警方的权限和资源。没有这些,连她姓什么都无从知晓。” 黎兆恒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压得掷地有声。 “权力和金钱,你觉得俗,觉得重。可就是这两样东西,能把人从泥里拽出来,能给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能护住你想护的人。” 他顿了顿,拐杖点了一下地面。 “你有本事,有韧性,比黎家现在那帮废物强得多。可你身上有个致命的毛病——你把感情看得太重,人一旦被感情牵着走,就做不成大事。”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穷的时候以为自己只要身边那个人,等真的一脚踏进那扇门里,才发现当初那份感情连张入场券都算不上。” “只有把钱和权攥在自己手里,你想要什么才能留住,想护住谁也才真正护得住。” 他往车门里坐进去,降下车窗,最后丢出一句:“望京,你是个聪明孩子,我等你电话。” 车窗升起,加长宾利拐出医院,黎兆恒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车刚过他以前挺嫉妒江浔 那头接起来很快,背景音嘈杂,引擎轰鸣声里混着一个年轻男人懒洋洋的嗓音:“外公?您这个点打过来,不会又要给我安排相亲吧?” 黎兆恒面无表情:“明天来京城。” “哟,还真让我猜中了?”黎景曜笑起来,尾音上扬,“您这是唱哪出啊?我最近可乖得很,没惹事。” “少废话,机票给你订好了,今晚就到。”黎兆恒语气不容商量,“还有,把你那头发染回来,耳钉摘了,穿得像个人样。明天带你去见一个人。” 黎景曜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笑声更响:“什么人啊,这么大排面?还得您老人家亲自给我当红娘?” 黎兆恒没接他的玩笑,只说了一句:“江家刚找回来的小儿子,今年十八,长得比你在外面勾搭的那些小明星强多了。你去见见,别给我丢人。”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只剩引擎声嗡嗡地震。 好一会儿,黎景曜才慢悠悠开口:“外公,您不会是想让我跟江家联姻吧?先说好,要是个无趣的木头,我见一面就走。” “我什么时候看走眼过。”黎兆恒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满意,“那小孩我是真喜欢,你见了就知道。” — 沈俞星拎着保温桶走出电梯,住院部的走廊这会儿很静,只有护士站传来几声按键音。 他放慢步子,到病房门口停住了,门没关严,里头江浔的声音脆生生地往外蹦。 “沈望京你完咯!这把输了的人明天早饭负责跑腿,我要吃灌汤包,要爆汁的那种!” 沈望京低低应了句什么,听不分明,江浔又笑起来,笑到一半好像牵到了腰上的伤,嘶了一声,沈望京的声音这才清楚了些:“躺好。” 两个字平平淡淡,跟平时说话一个腔调,但沈俞星听得出来那里面浸透了纵容。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盯着门板上那条细窄的玻璃窗口,能看见江浔盘腿坐在病床上,后腰垫着两个枕头,手里攥着扑克牌,脸上明晃晃的全是坏笑。 沈望京坐在床沿,背对着门,肩膀微微侧着,刚好把江浔圈在他的影子里。 沈俞星的手在保温桶提手上攥了攥。 他以前挺嫉妒江浔。 这小孩不高兴了甩脸子,高兴了满屋子闹腾,把江家上下搅得鸡飞狗跳,那些佣人还一个个上赶着嘘寒问暖。 江淮霄那样冷心冷面的人对着江浔也没辙,江砚初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看,段其昭天天跟在屁股后头转,连自己亲哥也围着江浔打转。 后来他才慢慢看清楚,江浔那人嘴上不饶人,骨子里比谁都软。 活得太敞亮了,敞亮到让人无处藏身,他所有的算计、钻营、步步为营,在江浔那双亮得透明的眼睛底下都显得又小又窄。 现在不会嫉妒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站在河岸上看对岸的人放烟火,光亮是真实的,热闹也是真实的,就是离他太远了。 他正出神,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杵这儿当门神呢?” 段其昭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攥着罐冰可乐,蓝毛乱糟糟翘着,眼睛在沈俞星脸上打了个转。 “听说你要回去当黎家小少爷了?恭喜啊,鲤鱼跃龙门,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这个贫贱之交。” 沈俞星听得出这话没有取笑的意思,段其昭就这德性,嘴欠,但人不坏。 他勉强笑了一下:“我觉得外公好像不太喜欢我。” “哇,你才见人家一面就指望人家把你当宝贝疙瘩?你当演电视剧呢。”段其昭咔嚓一声捏开可乐拉环,灌了一口。 “不过说真的,你真要跟着你外公回港城啊,港城黎家那摊子你心里有数没数?你那个外公急吼吼找你哥回去,是因为黎家本家没人了。旁系那帮狼崽子全盯着老爷子手里的东西,你哥扛得住,你过去能干什么?” 他这人平时嘴贱,但真说话的时候总能一针见血,沈俞星脸色白了几分。 段其昭还在自以为好心地絮叨:“你之前在家里靠你哥护着你,到了黎家你靠谁?那帮人没一个好惹的,你信不信你前脚踏进黎家大门,后脚就有人把你查个底朝天。到时候没人护着你,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