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浔一把打开他的手,指尖重重戳在他胸口上:“我问你那人是谁!” 段其昭终于追到门口,扶着门框呼哧呼哧喘气,看见这阵势识趣地缩了回去。 沈望京看了江浔一眼,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周宴清。”他坐回床沿,“是专案组的人。” 江浔的呼吸滞了一瞬,随即那根弦彻底绷紧了。 “专案组找你干什么?”他仰起脸,目光直勾勾地锁着沈望京。 沈望京沉默了片刻,把周宴清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专案组追了十八个月,上头的人藏在境外,证据链差最后一环,需要有人去当饵把那条蛇从洞里逼出来。 江浔听完,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们是不是脑子有泡?找谁不好找你?你被埋过一回,胸前刀口还没拆线呢,膝盖走路都打晃,他们让你去当饵?怎么不让他们局长的孙子去?” 沈望京由着他骂,不辩解也不躲闪。 江浔骂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眯起眼睛盯着沈望京,咬着牙问:“你他妈该不会已经答应了吧。” “还没有。” “还没有,”江浔把这三个字咬得极轻,嘴角勾了一下,“意思就是准备答应,对吧?” 沈望京沉默。 江浔盯着他,笑得越发用力,两个酒窝深深嵌进去,衬着苍白的脸。 “沈望京你他妈给我一个理由,你去当卧底,去打那帮人,行,你厉害,你骨头硬,你死都不怕。” “但你想没想过,你在那儿被埋六个小时的时候是谁满世界找你?上次你说走就走,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你在哪个我找不到的地方又挨了刀、又流了血,梦见你的名字哪天突然就变成了什么什么通报,我他妈连给你收尸都找不到地方!” 他声调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个字已经破音,尾音碎在空气里,像摔碎了一地的玻璃片。 沈望京起身走到他面前,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抹掉他眼角那滴将坠未坠的水痕。 他手心滚烫,指腹粗糙,贴着江浔冰凉的皮肤,那热度像从骨头里烧出来的。 江浔想别开脸,却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动弹不得,只能被迫仰头与他对视。 “这件事只能我去。”沈望京的声音低得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却字字清晰。 “他们不会放过我,再躲下去,你、爷爷还有俞星都过不了安生日子。” “那我陪你一起。”江浔声音发颤,“你非要当这个英雄,那我也去。我给你当跟班,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你一个人去那种鬼地方,你让我在这破医院怎么躺得住?” “你不能。” “凭什么?就凭你比我多挨过几顿打?沈望京我告诉你,我这条命硬得很——” 沈望京沉声打断他:“你是我最不能拿来冒险的人。” 他真的很害怕 沈望京垂眼看着江浔,目光深而重,像是要把眼前的人一寸一寸刻进骨头里。 “你被关在仓库里那天,我一个人往那边跑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躺在地上的样子。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会怎么办。” 江浔嘴唇翕动,喉咙里再也挤不出一个字。 “我会把所有人都杀了,连自己一起。”沈望京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散。 “但我不想那样,我想把这件事干干净净地了结掉,然后干干净净站在你面前,哪也不去。” 他握住江浔的指尖,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包进掌心里。 “只有把根拔了,我才有资格站到你旁边,否则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江浔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怎么擦也擦不完,最后干脆不擦了,把脸重重地怼进沈望京的胸口,拿他的衣服当纸巾蹭。 沈望京由着他蹭,手掌落在江浔后脑上,轻轻揉了揉那圈新长出来的短发。 “你好好的,在这里,等我回来。”他的嘴唇贴着江浔耳尖,声音低得近乎气音,“我保证,全须全尾地回来。”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将两个人融成一道分不清彼此的影。 — 接下来几天,江浔像块小黏糕一样贴在沈望京身上。 沈望京去洗手间他就在门口等着,沈望京去楼下拿药他扒着门框数秒,沈望京半夜翻个身他都能立刻睁开眼。 段其昭对此的评价是:“你干脆拿根绳子把他拴你裤腰带上得了。” 江浔窝在沈望京怀里冲他比了个中指。 只有沈望京自己清楚,江浔黏人的程度远比表面看起来更甚。 白天只要他离开超过三分钟,江浔就开始满屋子找人,晚上睡觉非得把脚塞进他小腿中间,说这样暖和,实际上一整晚都攥着他衣角不放。 他好像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在过。 沈望京心里明镜似的,但什么也没说,由着他黏,由着他闹。 由着他半夜醒来睁着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看,然后凑过来在嘴角亲一口,再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继续睡。 沈望京话少,但宠起人来从不讲道理。 江浔嫌药苦,他下楼跑了三条街买回一袋猫猫头水果软糖,回来时膝盖肿得比白天还高,被江浔红着眼睛骂了半小时,骂完又把那袋软糖一颗颗剥好了塞他嘴里。 江浔半夜喊饿,他从床上翻起来,端着小锅去开水房煮面,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跟石板村那会儿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江浔吃的时候不说话,吃到最后一口忽然把脸埋进碗里,肩膀抖了半天才缓过来。 — 出院那天也是沈望京该启程的日子。 江浔出奇地平静,从医院出来,上车,到火车站,安检,进站,一路上没闹没怼人,乖得让沈望京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 站台上风很大,江浔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把沈望京的衣领往上拢了拢,又低头把他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 “每天一个电话。”他仰起脸,语气跟交代作业似的,“必须报平安,少一天都不行,少一天我就去找你。” “好。” “别不接我电话,响三声以内必须接。” “好。” “别关机,别静音,别跟我说信号不好,我不信。” “好。” 江浔还想说什么,广播里已经开始催促旅客上车。 他抿了抿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线穿着的平安符,手忙脚乱地塞进沈望京手心里。 “段其昭那傻子求的,非让我转交给你。”他偏过头,耳朵尖泛红,“你爱带不带。” 沈望京低头看了一眼,红绳编得歪歪扭扭的,符布上绣着“平安”两个字。 哪是什么段其昭求的,一看就是江浔的手笔。 不知道这小孩偷偷摸摸绣了多久,又扎了自己多少次。 他扬了扬唇,把平安符攥进掌心,低头在江浔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走了。” 江浔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天桥尽头,直到段其昭气喘吁吁跑来拽他的胳膊。 “浔儿,车都开走了!你站这儿当望夫石呢?” 江浔从兜里摸出临走前沈望京塞给他的那袋软糖,挑了一颗草莓味的剥开,塞进嘴里慢慢嚼。 “你才望夫石呢,”他吸了吸鼻子,把混着酸涩的软糖咽下去,含含糊糊道,“回家了。” 回城东别墅之后江浔照常上学照常吃饭,日子仿佛回到了正轨。 晚上十点整,他会准时把自己关进卧室。 手机摆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音量调到最大。 他盘腿坐在床上,从十点开始盯着那个号码看,看到十点零几分,屏幕上亮起来电显示。 “喂。” “今天怎么样。”沈望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夹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 江浔往后一仰,倒进被子里,跷起一条腿晃啊晃,把今天的学校八卦倒豆子一样往外倒。 他絮絮叨叨地说,沈望京在那边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 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一样。 沈望京身份敏感,电话里从不说位置和细节,江浔也不问。 能听见这个声音,能确认这个人活着,对他而言已经是奢侈。 他舍不得挂电话,每回都拖到手机烫手才肯说晚安。 判断沈望京是否安全完全凭借那根细细的电话线。 电话那头的呼吸深浅,语速快慢,偶尔压着嗓子笑一声的尾音,都会被江浔反复咀嚼一整个白天。 之前突然断联打不通电话的阴影还深深刻在骨头里,那种疯狂回拨却只有嘟嘟声的恐惧至今未散。 他真的很害怕。 怕这通电话变成最后一通,怕电话那头的人某天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某条他看不见的街巷深处。 但江浔没法拦住沈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