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沈望京这种人骨头硬,脊梁直,绝不可能跟着江浔去一个他这辈子都够不着的世界寄人篱下。 所以这句“可以”只是说给江浔听的,他只需要等沈望京开口拒绝,等江浔撞完这堵南墙,他就能把弟弟安安稳稳地带回京城。 果不其然,江浔的嘴角瞬间翘起来,转身就往灶房跑。 膝盖上的伤口扯得他跑姿有点跛,但他完全没在意,三步并两步冲到沈望京面前,仰起脸,亮晶晶的眼睛能把整间院子照亮。 “沈望京!你跟我一起走!” 沈望京刚把最后一捆柴码好,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垂眼看着面前这个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小少爷,沉默了很久。 “京城不是我的家。” 江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没事啊,那也不是我的家,但他们家很大房间很多的,实在不行我的床分你一半……” “江浔。”沈望京平淡地打断他,“你该回去了。” “我不——” “你回去,好好读书,好好吃饭,以后别再跟人动手。”沈望京凝视着眼前的人,那双总是沉得像深潭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顿了顿。 “也别再来找我了。” 在远处举着自热火锅看热闹的段其昭嘴里的土豆片差点掉出来。 不是,京哥这是认真的?江浔那个活阎王什么时候用这种语气跟人讲过话? 他刚才都把“我的床分你一半”说出来了啊!京哥就这么无情拒绝了?! 江浔站在原地,那双发亮的眼睛被沈望京三两句话就浇了个透,瞳仁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行。” 他冷冷扔下一个字,转身就走。 却不是往宾利车的方向,是往后山。 江淮霄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三步并两步冲上去,一把扣住江浔的手腕,把人往自己怀里拽。 江浔瞬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挣开他的手,又要往山上冲。 江淮霄不再跟他废话,从身后把人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腰,直接把江浔从地上捞了起来。 “放开我!”江浔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江淮霄没松手,抱着怀里的人往车的方向走。 江浔低头一口咬在江淮霄的虎口上,牙印瞬间陷进皮肉里,血腥味在舌尖化开。 江淮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拉开车门把人塞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 江浔在后座上挣扎,江淮霄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在座椅靠背上,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江淮霄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光。 “开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上的两个人,默默升起前后排之间的隔板。 宾利的引擎发动,车轮碾过村口的黄土路,扬起一溜灰尘。 江浔挣了几下没挣开,放弃了抵抗,偏过头把脸埋进座椅靠背的枕头里,没了动静。 宾利驶过村口那棵老槐树,驶过那家关门闭户的小卖部,驶过沈望京每天清晨送他去学校的那条土路。 后座上,江浔始终没有抬头。 江淮霄的手机亮了一下,江砚初的消息弹出来:“哥,接到小浔了吗?”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翻扣在座椅上,偏头看向车窗外。 阳光正好。 石板村在车窗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宾利拐上省道,加速驶向机场的方向,那座偏远的山村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 江淮霄收回视线,落在身边那个蜷成一团的少年身上。 江浔的后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头发蹭得乱糟糟的,露出一小截雪白的后颈。 山里待了一个月,人瘦了一圈,后颈那截骨头凸得更明显了,皮肤也白得扎眼。 江淮霄盯着那截后颈看了很久,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撮翘起的发梢时僵了一瞬,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从德国飞回来到现在,他还没好好看过这个弟弟。 那天在灶房里隔着一扇门的距离,江浔举着青枣往沈望京嘴边递的时候笑得眉眼弯弯。 可一转头对上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就灭了个干净。 现在这双眼睛埋在枕头后面,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跟刚才在老槐树下冲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判若两人。 得好好养才行 江淮霄的手最终还是落在江浔后脑勺上。 发丝比想象中软,他学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手指顺着头发的方向轻轻往后捋。 江浔的身体随之僵了一瞬,但没有挣开,也没有抬头,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蜷着,任由那只手在头顶上生涩地来回摩挲。 江淮霄的手指滑到他后颈,指腹触到一截凸起的脊椎骨。 太瘦了,得好好养才行。 “德国那边的会议提前结束了。”江淮霄轻声开了口,“公司的事不急,先把你接回来。” “柳婉莹的事我会查到底,家里那边你不用操心。”江淮霄顿了顿,手指停在江浔后颈上没再动,“以后没人能欺负你。” 江浔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江淮霄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可能性——哭了?说错话了?力道太重了? 他活了二十几年没哄过任何人,江砚初小时候摔倒了哭鼻子他也就是站在旁边看着,等他自己爬起来。 但此刻掌心底下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安安静静地伏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 “你的房间我让人重新收拾了,换了一面落地窗,采光比原来好。柜子里给你留了位置,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跟任何人报备。” “江煜我会让他搬出去住校,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进主宅。你不想见的人都不用见,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你。” 车窗外的高速护栏飞速往后掠,隔板前排的司机把收音机调到了最低音量,新闻播报的背景音若有若无。 江淮霄把能想到的所有安排都交代了一遍,包括江浔的学籍已经转到京华中学,家里换了新的厨师,后院那个花房可以改建成任何江浔想要的东西。 他说完之后,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江浔的脸始终埋在枕头后面,从江淮霄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 “说完了?” 声音闷闷的,从皮面缝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江淮霄“嗯”了一声。 江浔慢慢抬起头,转过脸来看他。 “你说完了,该我了。”江浔扯了扯嘴角,“你以为说几句好听的话我就能当过去十七年什么都没发生过?房间换了落地窗又怎样?你们谁问过我一句想要什么?” 江淮霄的手指从他后颈上滑下来,攥住了他的肩膀:“回家再说。” “那不是我家。” “江浔!” “怎么,你也要跟我讲规矩了?”江浔歪着头看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刺眼。 “你跟江昌平还真是亲父子,一模一样的做派。觉得把房间装修一下、把人赶出去、换个好厨师,就能把之前欠的账一笔勾销了?施舍我几句好话我就得跪下来感恩戴德?” 车厢里的空气凝住了。 江淮霄虎口上那个牙印还在往外渗血,刚擦过,血珠又冒出来,在皮肤上凝成一颗暗红色的圆点。 他伸手去掰江浔的肩膀,想把人往自己这边带。 江浔趁他探身的动作,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车门把手。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拉环,江淮霄的眼皮跳了一下。 下一瞬,江浔的手腕被一把攥住。 江淮霄五指收紧,力道大得江浔指节发麻,手掌被强行从门把手上剥离,五根手指在空气中徒劳地蜷了一下。 “开车门?”江淮霄的声音冷得能结冰,“你想跳车?” 江浔挣了一下没挣开,转头冲他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酒窝深深。 “哪能呢,我就是觉得车里有点闷,想开窗透透气。” 江淮霄懒得戳穿这显而易见的谎言,手上力道半分没松,直接把江浔的手腕按在座椅上。 车子压过一段减速带,车身微微颠簸了一下,后座上兄弟俩僵持着,谁也不肯先松劲。 前排隔板那头的司机悄悄把收音机音量又调低了一格。 紧跟在宾利后面的那辆商务车里,段其昭歪在后座上,鼾声一阵接一阵。 从上车那一刻起他就睡死了过去,连车子碾过减速带把他整个人颠起来都没醒。 沈俞星坐在另一侧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大山渐渐变成低矮的丘陵,又变成规整的农田,山离他越来越远,城市越来越近。 他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多亏江浔那句“想留就留下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说,却把他从石板村那个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