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哭了整整两天了,嗓子都哑了。” “先生不在家,大少爷又不管,太太这次怕是真的气狠了……” 气狠了是真,但没人敢说她是心虚。 沈俞星沉默地站在二楼走廊尽头。 距离节目录制结束还剩最后五天。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什么都不做,五天之后他就会被打包送回石板村。 但他不能走。 石板村那个四面漏风的土坯房,瘫痪的爷爷,穷到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他一天都不想再回去。 柳婉莹已经彻底指望不上,那个被他背刺了一刀的女人现在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每次他路过主卧门口,都能从哭骂声里辨认出自己的名字,用词比骂江浔时更加恶毒。 佣人们倒是对他依旧客气,但这种客气建立在节目还在录制的基础上。 镜头一关,他在这个家就是个没有身份的外人,既不是江家的孩子,也不是柳婉莹的盟友。 江淮霄是唯一的突破口。 这人跟江砚初不一样,江砚初好接近但分量不够,在这个家里话语权约等于零。 江淮霄恰恰相反,他冷淡、寡言、拒人千里,但整个江家上上下下包括柳婉莹在内,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要留在江家,江淮霄是唯一的突破口。 沈俞星端着托盘走到二楼书房门口,托盘上是一杯刚泡好的龙井。 王妈说大少爷爱喝这个,水温要八十五度,泡三分钟刚好。 他从来没喝过茶,但学东西向来快,泡茶这种事看一遍就会。 书房的门虚掩着,沈俞星正要抬手敲门,动作忽然顿住了。 房间里面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你们这不叫正义,你们这叫把别人的命当流量密码,吃干抹净还嫌不够咸!” 沈俞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认得这个声音。 是江浔。 书房里,江淮霄靠在椅背上,平板电脑支在面前,屏幕上是某个短视频博主的直播间回放。 画面晃得厉害,弹幕糊了满屏,但江浔的声音穿透所有嘈杂,又脆又利,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江淮霄把进度条往回拖,又听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平板右上角的时间已至深夜,他还在反复拖拽同一条视频,进度条被磨出了一道浅痕。 门外的沈俞星端着茶杯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敲响了房门。 — 导演在村委会临时办公室里连烧了四天香,诚心祈求接下来的几天平平安安,顺利收官。 大概是她烧的香起了作用,也有可能是各路神仙终于想起了这档被折腾得够呛的综艺。 接下来连续四天,风平浪静,鸡犬安宁,连村口老槐树上的乌鸦都比平时叫得少了。 导演掐指一算,距离录制结束仅剩最后一天。 她在心里把能拜的神仙全拜了一遍,如来佛祖观音菩萨玉皇大帝耶稣基督圣母玛利亚,中外混搭,雨露均沾,主打一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拜完之后她召集全组开会。 “明天是收官日,”导演表情严肃,“流程都记住了吗?早上六点起床,拍最后一组日常。九点开始录个人收尾采访。十一点所有嘉宾在村口老槐树下集合,录大团圆收官视频。十一点半——” “导演。”副导演弱弱举手。 “说。” “大团圆收官视频需要准备什么道具吗?要不要给嘉宾准备点临别礼物什么的,毕竟这一季——” “什么都别准备。”导演斩钉截铁地摇头,“越简单越好,越快拍完越早收工。多一秒钟,我都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全组人员齐刷刷点头。 这个节目已经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东西,热搜、水军、豪门互撕、暴雨塌方、几十号主播围堵村口。 导演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平平安安把最后一天录完,回去剪一个漂亮的收官集,然后休三个月假,去一个没有综艺没有热搜没有江浔的地方疗养身心。 反正也没人在乎 “什么叫不见了?!” 导演从椅子上一跃而起,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冲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对讲机。 “找!所有人都去找!摄像组、场务组、收音组,全他妈给我去找!” 对讲机里炸开一片此起彼伏的应答声。 杂乱的脚步声、器材被匆忙搁下的碰撞声、有人在喊“把那边的玉米地也扫一遍”的呼喊声全搅在一起。 天已经亮透了,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干净,一缕一缕地缠在玉米地和土路之间。 节目组的车沿着村口那条被晒干的土路缓缓行驶,车窗全摇下来,工作人员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喊江浔和段其昭的名字。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弹跳。 “江浔——” “段其昭——” 没有回应。 只有山风从玉米地里穿过去,叶子哗啦啦响。 导演握紧对讲机,太阳穴突突直跳。 今天是收官日,她烧了四天香,拜了满天神佛,连村委会门口那尊掉了漆的土地爷都没放过。 节目组一共就请了俩城里嘉宾,一个段氏独苗,一个江家刚找回来的亲儿子,随便哪个掉一根头发丝都够整个节目组赔得倾家荡产。 现在倒好,两个一起不见了。 对讲机里陆续传回消息。 “村口没有!” “玉米地没有!” “学校食堂锁着,里面没人!” 导演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她正要亲自带人往村外找,负责航拍的摄像师忽然从器材车里探出头,手里的平板高高举起:“导演,昨晚的航拍镜头没关,拍到了一点东西。” 导演三步并两步冲过去。 凌晨五点零三分,村东头的土路上,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一前一后往后山方向溜。 前面那个步子轻快,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后面那个缩头缩脑,走两步就往后看一眼。 导演盯着画面里那两个身影,视线又扫过后山山脊线尽头那片灰白色的断崖,膝盖当场软了半截。 后山那片断崖她踩点的时候听说过,垂直落差将近三十米,底下全是碎石和荆棘丛。 当地人说那地方叫“鹰见愁”,连老鹰都不在上面筑巢,更别提刚经历了一场大暴雨。 导演的嘴唇开始发抖,指尖也抖,扶着监视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副导演一把扶住她。 “导演您别急——” “别急个屁!”导演甩开他的手,抓起对讲机,“沈望京!后山的路你熟不熟?!” 沈望京已经站在院门口了,背对着所有人,只丢下一个字。 “走。” 后山没有正经的路。 所谓的山道是放羊人踩出来的羊肠小径,被前几天的暴雨冲得面目全非,碎石在脚底打滑,每踩一步都有细碎的石子簌簌往下滚。 节目组一行人气喘吁吁地跟在沈望京后面,导演扶着树干喘了将近两分钟,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那道更陡的坡,肺都快要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