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寺羽没亲眼见过,只听剧团的那些老人讲这些事,也足够了。 一开始么,她期待、兴奋,“奴似嫦娥离月宫”,是“六宫粉黛无颜色”的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一切都像带着俏皮,乐声轻盈,秦寺羽抬起眼睛,他边上的落地窗外一行海鸥掠过水面,秦寺羽也眼神明亮,嘴角放松。 而后“万岁爷转驾西宫”,秦寺羽又垂下眼睛,指下琴弦“铮”的一声,震惊、紧张,五指好像繁复的花,一朵朵盛开,又一朵朵凋落。 那自己喝。 杯杯慢饮。 一切似乎都哀伤起来。 乐声依然典雅、精致,可却带微微不稳。即使后来的乐声貌似潇洒,“有你如何,没你如何,我一个人也可以饮酒”,也依然带微微的不稳。 总归是醉了。 这里就是经典桥段“赏花”。实际上的这出戏里,扮杨贵妃的演员会拈花、掐花、捧花、嗅花,有三次碰花,做三个卧鱼。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虽然根本就没沾过酒,但每一回弹到这里他都好像也醉了一些。 客厅里面并无花草,赏不了,秦寺羽眼神带些懒散,突然之间看向aston,闲闲一笑。 aston抱着臂的几根手指紧了一下。 秦寺羽的姿势松泛,一头黑发在阳光下亮亮的,泛着层金。等到最后要回宫了,杨贵妃仍牵挂那人,秦寺羽也无意当中又向aston瞥了一眼,像也在怨他疏忽自己。 一曲结束robert很高兴,说:“thisisart!”“thisispureart”“fullofbeauty,grace,briety,andstateless” 秦寺羽都被夸懵了。 “谢谢了。”他站起来,笑笑,抱着琵琶:“您喜欢就好。我从来没喝过酒呢,之前一直担心自己感觉不对、弹得不好。” robert惊讶:“没喝过酒?” “对。”秦寺羽又笑,“下禁酒令时我才几岁。” robert是一个长辈,慈祥道:“好乖。” “……”aston总觉得自己被忽略了。 休息过后是第二首,《霸王别姬》。 梅先生的另一代表,都已经演过几百场了。 弹自然也是那一段——剑舞。 讲究一个“刚柔相济”。 那出戏里的梅先生是时而铿锵、时而妩媚。 梅兰芳学太极剑,据说登台演出的时候手中宝剑上下翻飞、英姿飒爽。他鱼鳞甲外罩斗篷,戴如意冠,妩媚当中带着英气,并没有太多激情太多夸张,而是有智慧、有见识、成熟沉稳,秦寺羽很想看看,却只能想象。 秦寺羽的手指修长,左手手指按着琴弦,时而轻按,时而跳动,动作舒展,时而又用上了力,几根手筋绷起来,时而又抖动手指,手下的弦发出呜咽,他手腕上的红绳子和绿平安扣也随着动作震荡起来。 右手手指则无比灵活。轻拢慢捻,偶尔抹过琴弦或者挑起一根,aston感到他很适合这类需要手指灵活的事情。 某种程度上说,他的父母想让他吃粤剧饭当生计,其实也很了解他。 琵琶琴音像带尘烟。 四面楚歌,大势已去,西楚霸王醉卧帐中,帐子外是美丽的山河与星空,还有士兵的阵阵哀嚎。 秦寺羽瞧过本子,他知道这里有段唱词:千古英雄争何事?赢得沙场战骨寒! 士兵连年征战于此,其实究竟是为什么? 在梅先生的版本里,虞姬凄美却也清醒。 这里并非全部都是凄美婉转缠绵悱恻,二人更像相知相惜、互爱互敬,她善良仁厚,舞剑一场以死明志。 在这一版的戏曲中,二人其实有些距离。虞姬舞剑,项羽卧榻,绵绵情意就只在望向彼此的眼神里。 报纸上说,梅先生在这里两道眼神细腻至极,是一绝。 也许因为沉浸其中,在间歇处,秦寺羽也挑起眼睛,挺莫名地,远远望向aston。 眼神竟也有一点的复杂难解。 aston没避开目光,表面上风波不动。 曲毕robert再一次陶醉其中,也再一次被迫地抽离出来,道:“trulyenchantg”“trulyulfulandcaptivatg!”“exisitetechnie”。 秦寺羽再一次被夸懵了。 这robert跟kgsley一样,爱用那些好长的词。 robert又问他意见:“sean,刚才那首,我可以再听上一遍吗?” “当然可以。”秦寺羽回答。 这时管家送上来了几样水果,切成小块的。 秦寺羽坐在窗前,一只手抱着琵琶,另一只手戴着义甲。 aston以为他缠着义甲的那只手拿不好,或者会沾上果肉,便主动帮了他一下,两根指尖捏着葡萄,喂秦寺羽。 秦寺羽愣了一下,张开嘴巴,aston却突然抬高了手,捏着葡萄的指尖从水平的变成垂直的,他吊着手腕,捏着葡萄。 知道也许是怕自己张开嘴时碰到他手,秦寺羽也不在意,他于是扬起脖子,去够葡萄。 他挺直背脊,柔软的发滑下来,牙齿轻轻咬到葡萄,便衔着它,轻扯了一下。 aston却没立刻撒手,他捏着葡萄,垂着眼睛看秦寺羽的嘴唇。 两排牙齿轻轻咬着,嘴唇很红,从这角度能看见一点他的舌。 发现aston还捏紧了,秦寺羽无比疑惑,也抬起眼皮:“……???” 二人目光搅了两秒,aston松开手,秦寺羽叼走葡萄。 一咬,爆开了汁。 aston又拿来纸巾,垫在指尖,秦寺羽捏着纸巾扯了一下,一开始竟没扯动,又看了一眼aston,两人视线碰触一秒,aston再一次松开手指,说:“这样你还要去洗手。” “……还是我自己来吧。”吐了果壳擦过嘴角,秦寺羽也比较抱歉,对robert说:“不好意思,我去洗个手。” robert说:“慢慢来,不着急。” 秦寺羽把手里琴搭在沙发上,去洗手了。 aston的目光落在琴弦上,想起刚才他手指的灵活动作,沉默了下。 几分钟后秦寺羽回来,重新坐在窗前,架好了琴,随手拨出几声。 “那,”他问,“刚才那首我现在再弹一遍?” “麻烦了,”robert有些明显留恋,“please。” “没事儿。”秦寺羽空了几秒,垂着眸子进入状态,当年江边的战鼓声再一次破空而来,他猛地一动,手指弹出第一个音。 乐声好像珠子落进玉盘。 狼烟四起,万马奔腾。 四面楚歌,宏大而悲壮。 而后乐声陡然变得凄婉。 生死之别近在眼前,过去那些琴瑟和鸣和过去那些耳鬓厮磨,此刻已是远在天边。 这出戏中的两个角色都要死了。 凄婉中又带着悲凉。 没局限在情情爱爱里,琴音里面又带着一些对“壮志未酬”的不甘与“盛衰无常”的洒脱。 帐外鼓声似乎更大,他们似乎要冲进来、马上就能行至帘外,是时候诀别了。 琴弦张力已到极致,崩到极紧,故事主角似乎是在把剩余的全部生命都倾注在这最后的一舞上、灌注到她最后的剑风里,等到曲终人也将散,她的生命便来到尽头。 下一刻就是永别。 robert是在现场看过戏的。知道角色将趁霸王毫无防备突然自刎,那一天的这个时候,除去伤感、惋惜,场下气氛还紧张至极,又隐隐带着不安。 他回忆起了最后一刻——袖子垂落,上面的人倒在台边,场内死一般地寂静,等待着。 然而就在秦寺羽拉紧腰背,将要弹出最后一句嘶鸣般的琴音之时,只听见“啪”地一声,手里琴弦竟然断了! 本就并非什么好琴,弦也已经弹过多年,在今天的跳动之下,竟然是断了! 那根琴弦“啪”地一下抽在秦寺羽的脸上,瞬间抽出一道红痕。 太突然了,aston眼瞳乍缩,心中一跳! 秦寺羽抱着琵琶顿了一下,知道琴弦断在这了。他并无什么惊吓的反应,只淡淡地扫了一眼断开的弦,接着又用手指背轻轻地抹了一下脸颊,几秒后抬起眼睛,扎进aston的目光里。也许因为还戴着义甲,他的手型优美漂亮。 一切都在高潮前突然停止。 aston看着他的目光,又看看他的血痕,最后二人重新对视。 几秒种后秦寺羽收回眼神,拾起断弦捻在掌心看了几秒,抱着琵琶站起来,把断弦也按在琴上,跟robert道了个歉,寒暄几句,离开了。 robert也道了个歉,想留秦寺羽,可秦寺羽却仍然离开了。 他走后,整座豪宅静悄悄、空落落的。 一曲未了,余音绕梁。 已被吊高的情绪此刻无处安放、无处回归,aston甚至有些焦躁。 只剩下一句。 却戛然而止。 他走到窗前撩开窗帘,望着秦寺羽离开的背影。 秦寺羽转过大门,消失了,一切回到平时的样子,可刚才的曲还没奏完,他的情绪还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