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夜梦见了娘,问我怎么出嫁前不去向她拜别?”绣金团扇后,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爹,不如我现在就去娘的院子里祭拜一番?” 韶父脸上血色褪尽,下意识看了一眼后院某个方向,勉强挤出笑:“爹已经向你娘烧纸钱说过这件事了,吉时将至,还是不要耽搁了。” 顺着他那视线看过去,梅念确定就是有禁制的庭院。 所以,里面镇压的邪魔是韶小姐的娘? 不等她细想,门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唱喏: “吉时到——” “吉时到——” “出府迎亲——” 停在谢府外的迎亲队伍等了好一会,也不见谢府小郎君出门。 谢府的常管家已经急疯了。 他顾不上仪容,踉跄着跑向大郎君的院子,一路寻到了书房。 在桌案后静坐的青年一身白道袍,玉冠束发,相貌清俊,气质疏离清冷。 “郎、郎君……不好了,小郎君昨夜宿在盈春阁,方才小郎君身边的人回来传话,说他酩酊大醉起不来身……” 谢昀面无波澜,两指搭在额角缓慢按揉。 昨夜救完求援弟子后,他舍了凌素这个分身,让浮生绘梦卷另拟了一个身份。 不曾想一睁眼便是这。 那谢小郎君不来,并非不是好事,他私心里没想这桩婚事能成。 常管家急得面红耳赤,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所以,你找我何事?” 常管家支支吾吾着,咬牙道:“老太太说,让您代小郎君去迎亲,这婚事是韶府那边求过来的,想来不会说什么……” 韶府这边,眼看着吉时将过,谢府的迎亲队伍还未至。 韶父派人去催了三回,得知谢府小郎君如今正在盈春阁里醉得起不来,险些气得晕厥过去。 梅念冷眼旁观府上闹作一团。 还能去喝得酩酊大醉,看来昨日的小鹤没撞死他,也没炸死他。 命这么硬,看来也是入梦弟子。 “谢府前来迎亲——” 吹吹打打的唢呐声由远及近。 梅念一手握团扇,一手扶着小夏,缓缓行至门口。 姓谢的躺在盈春阁起不来,那来相迎的是谁? 闺阁大门打开,外头天光映入,照得垂落在面前的金流苏熠熠生辉。 一只手平静递来。 指骨修长匀停,腕间垂落一截素白袖袍,绣有仙门的暗金云纹。 “在下谢昀,代舍弟迎亲。” 站在门外的青年凝视着身着鲜红喜服的少女,缓缓道。 浮生绘梦(四):金流苏摇晃着,扫过那张清冷面庞 团扇下移,露出一双施过妆的眼眸。 梅念看了门外青年片刻,确认这位谢家大郎君不是前天夜里所见的道袍男子。 纤瘦素白的手递出、搭上。 那只手并未握住她,似蜻蜓点水般虚扶,极其恪守礼数。 奏乐声、恭贺声不绝于耳。 面前的青年先她半步,一手虚扶,引着她向前。大约是考虑到她衣裙繁复,他的走得很慢。 梅念对此人生出了些稀薄好感。 这位谢家长兄,看起来比他那废物弟弟好得多。 院门前放了只正燃着的火盆,玉郡的女子正式出阁前,都要跨一个火盆,寓意烧去从前晦气,今后日子顺遂。 韶府嫁女,办得极尽风光奢侈,嫁衣由十位绣娘日夜赶工,足足绣了一个月。 喜服繁复无比,一重重套在梅念身上,连正常迈步都不容易。 她本就没睡够,看见这折腾人的东西,眉眼愈发冷。 正要叫人将其端走时,梅念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凌空抱起。 谢昀脚步沉缓,抱得极稳。 火红裙摆从火盆上方飘过,落在雪白道袍上,似映在雪原上的流霞。 金流苏摇晃着,扫过那张清冷面庞。 梅念下意识看向他。 两道视线隔着掩面的团扇交汇,谢昀微微抿唇,平静而迅速移开视线,松手放下梅念。 他如同之前,仍然一手轻扶,待她跨出小院门槛才缓缓收回手。 院外谢府的迎亲队伍延绵不绝,吹吹打打好不热闹,一顶华丽喜轿向前倾,谢昀上前一步,挑开了轿帘。 梅念由小夏扶着上前,脚步忽的一顿,看向跟在后边的奏乐队伍。 喜庆的声音里夹杂了一道断断续续、跑调的吹奏声。 梅念一眼就找到了滥竽充数的人。 韶府出手阔绰,前来迎亲的都收到了丰厚赏钱,此刻吹奏队伍里个个喜笑颜开,唯有一个少年眉头紧皱,在一群人里显得像是来奔丧的。 “他,”素白手指隔空一指,梅念凉凉道,“赶出去。” 今日心情本就差,竟还叫她听见鬼叫般的乐声。 章管家立刻叫来健壮家仆,少年正心不在焉吹着,忽然被一左一右架起来往外拖。 他错愕看来,梅念没施舍半分眼神,就着谢昀掀开的轿帘,弯腰坐入喜轿。 “起轿——” 四个轿夫稳稳抬起华丽轿辇。 喜轿外,韶父絮絮叨叨的叮嘱声飘进来,他恳请谢昀多多关照他的女儿。谢昀此人看着清冷疏离却不孤傲,当着韶父的面逐条应下。 迎亲队伍热闹出府。 繁复喜服像窄小瓶子,把梅念囫囵塞在里面。脑袋上的金冠沉甸甸,她的脖子已经开始发酸了。 早知凡人成亲如此讨厌,她绝不会同意的。 梅念神情恹恹,丢开手中团扇。 昨夜没睡足,一早被叫起来梳妆,早饭也没顾得上吃,听闻要走完全部流程,在寝屋等到入夜才有饭吃。 “小姐——”小夏隔着窗轻唤。她作为陪嫁侍女随行,跟在喜轿外走。 很快,小夏从窗外递进来只小小食盒。 “是谢大郎君差人送的,怕您没吃东西饿着。” 梅念抿着唇接过,里面有一碟软酪,还有水囊,量不多,正好够充饥解渴。 迎亲队伍需绕城走一圈,距离到谢府时间尚早。 谢府和韶府的人沿街发赏钱,街边全是观看接亲的人,道贺声此起彼伏。 风卷起轿帘一角,起落间,外面那道白袍身影一闪而过 梅念吃了个半饱,盯着看了片刻,向前倾身,轻轻挑开轿帘向外看。 在一众喜气洋洋的红色里,骑马游街的白袍青年最为显眼,他背影挺拔,似有感应般扭头侧目。 两道视线越过许多人遥遥相撞。 梅念的心尖好似被羽毛撩拨了一下。 迎亲队伍绕过街角,前边愈发热闹,有不少人围聚在一处,喧闹声音迅速吸引了梅念的注意力,引得她瞥去一眼。 喧闹之处是一家医馆,正在医馆外义诊和发放应季祛暑汤药。 舀汤的是位没及笄的女孩,动作熟练安静沉默,大约是青年收的徒弟。 看诊的是位容貌有损的青年,面上有蜿蜒增生的疤痕。但他神情温和带笑,与邻里不时说笑邻居,倒也不显得可怖了。 迎亲队伍巡玉郡走完一圈后,已差不多日中。 因谢家小郎君不在,拜堂的流程临时省去了,梅念被送入谢府的院落安置,有侍女前来送饭,精致膳食摆满一桌。 侍女态度恭谨,替谢昀传话:“郎君说小姐今日受累了,请用些膳食。钗环也可卸下,吃过后若是困了便休息。” 舟车劳顿半日,梅念灵脉内的寒意四处游走,她半倚美人榻,淡淡瞥了一眼。 巧得是,有不少她喜欢吃的菜。 谢府的喜宴已开,外头热闹不已。 侍女退下后,小夏忙取下梅念头上沉重的金冠,半喜半忧道:“谢大郎君瞧着冷冰冰的,可真细心呢。也不知那小郎君什么时候才回来……” 梅念扯了扯唇角:“他最好睡死在盈春阁,永远也别回来。” 她与那谢小郎君都是入梦弟子,他最好安分些,别再得罪她。 天色渐暗,谢府宴席将将散去。 谢家老太太前后派去五六拨人,终于把消失了一日的谢小郎君请回府。 谢聿神情冷淡踏入处处悬着红绸的院落。 天已入夜,玉郡的邪魔开始活动,他本不打算回来,然而谢聿的祖母派人再三催促,勒令他无论如何今夜都得回府。 谢聿自幼丧失双亲,为人骄狂不羁,但对祖母和兄长还是敬爱的。为了扮演好这个身份,他只得回来一趟。 隔着门窗,屋内透出龙凤红烛的光。 那位韶小姐,想必此刻正坐在床榻前等候。今日他不曾露面,婚事仍能进行,韶府那边倒是很能忍。 谢聿不欲浪费时间,抬手重重敲了几下窗棂,漠然道:“你自行安寝,我不会在此院留宿。这桩婚事是你父亲强求得来,安分待在谢府,别给我惹麻烦……”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