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种奇异又令人恐慌的感受,他加快步伐坐在谢川明身边,笑着道:“相呴,以后我们俩就坐在一起了,你开不开心?” 谢相呴方才收了目光,“夫子听到这话,还以为我们不专心念书。” 李吉星张唇欲言,可谢川明已经捧起手上的书专心致志看起来,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故而不好打扰,最终李吉星也只得自顾自将自己的课业拿出来。 人陆陆续续来齐,就连梅家两兄弟见了李宿脸上的伤都有些惊异,可钱夫子却对此不闻不问。谢相呴很快便想明白了,越发不想看见李吉星,每每察觉到他望向自己时,根本不愿抬头。 这一天似乎过得格外漫长,好艰难才挨到钱夫子放学,但仍未能等到李吉星走后再问李宿缘由,因为李吉星直接招呼李宿了:“还不起来送我回府?” 没有任何反抗,如同仆人,李宿放下书站起,快速将自己的课业全部收起,跟在李吉星身后出了学堂。 直至他们俩的身影消失,肖嘉佑才恢复正常的呼吸,看向谢相呴,见他欲言又止,望着二人离开的方向,终是忍不住问:“……这是个什么事?” 谢川明在袖中将手攥紧,须臾后又松开,低下眼去:“不知。” 送李吉星回府后,李宿原本要退下,却被他叫住:“你很不服气嘛。” 李宿摇头:“没有。” 但李吉星不依不饶,盯着他又问:“你怎么和谢相呴认识的?” 李宿沉默片刻,没有作答,便是这须臾,又一脚蹬在他背上:“定是你这贱人在学堂主动向他搭话!谁准你同他说话的!” 李宿缄默依旧,而李吉星却仿佛被触怒一般,又是一番拳打脚踢,边打边问,但李宿还是一言不发,直到李吉星筋疲力竭,而李贞又派人来唤他去用晚膳方才罢休,叫李宿麻利地滚。 缓缓从地上爬起,走出文信侯府,李宿又转去童府。 他脸上的瘀青将下人吓了一跳,但很快又不再惊讶,只说明童指挥使今日也不在,仍叫李宿继续扎马步。 身上伤口众多,其实动作都很疼,不过李宿还是依言执行,直到天色见晚,到了时辰,下人才叫他回去。 大概腹中空空,脑子也不太清明,李宿原本朝着食肆的方向都走了一半,彼时才想起自己脸上的伤,摸了摸才清醒些,转头又往李家院子里走。 这条路似乎变得尤为漫长,不晓得走了多久,似乎都有些筋疲力竭。 每一步都好重…… 李宿眨眨眼睛。 可是恍然间,他又好像已经走到了李家院子,面前是李通文不可置信的脸:“你又回来了?爹不是说你不是他儿子了吗?” 面前的一切好似都有些扭曲,李宿缓了缓,才点头:“有些东西在这里,我取了就走。” 其实细细算起来,他没有什么东西留在这个家里,只是为了再来看看婆婆而已。 “你这脸怪吓人的。”待看清他之后,李通文不由倒吸一口气,因为清楚下场,竟然有点抗拒:“可是你的屋子已经被拿去放东西了。” 李宿顿时有些茫然,但疲惫很快将这些压下去:“……一个小东西,很好找。” 他好像听到有人的叹气声,接着便听到李通文催促的声音:“快快快。” 李宿跟着他进了自己从前住的那间屋子,果然被杂七杂八的东西填乱,又听见李通文压低声音说:“你还敢回来啊?你真不怕被爹打死?” 李宿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头脑越发昏沉:“和我没有关系,随便他们吧。” “你是不是蠢啊?你想想你自己惹了谁——”李通文的话语戛然而止,他步伐匆匆往门外走,不一会儿吵闹声就传回来。 “李瑞你想干什么?”李通文不耐烦地问。 “你还穿他给你买的衣服?”李瑞讽刺道:“给你块骨头你是不是要当狗?” “我是你们大哥,他给我买衣服怎么了?你不要自己没有就嫉妒别人。”李通文威胁他道:“你再说我就告诉爹,让他不准你去上学……” 这些声音嘈杂,没一会儿后,周围又归于平静,李宿在杂物里摸索着寻着,触手只有冰凉的物件,意识也渐渐沉下去。 再醒来周围都只剩下黑暗,身体还被使劲地晃着,直到李宿咳了两声,才听到李通文小声道:“可算醒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吓得我,你怎么回事?好端端就昏过去了。” 李宿想回答,却没什么力气。但李通文又自顾自道:“我从厨房给你摸了点吃的,吃了这顿我就不管你了啊?天亮之前你就走。” “谢谢。”李宿答。 想想往日种种,李通文到底没厚着脸皮接下这声谢,只是说:“本来想叫老婆子来照顾你,但她病了,今天之后你也别回来了,爹要真把你打死,我们也没法。” “婆婆怎么了?”李宿连忙问。 就知道他要如此,李通文简直烦躁,没好气答:“你自己都快死了,还关心她做什么?爹已经拿钱给她买药了,不用你担心。” 连李通文带来的那些饭食都来不及吃,李宿轻轻推开婆婆的房门。 老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左手边还放着李宿给她买的手炉,伸手摸去,一片冰凉。 “婆婆。”李宿轻轻唤她。 没有人回应,安静一会儿,李宿只得又唤:“婆婆?” “……阿宿。”老人的声音终于从黑暗里响起,一颗被高高提起的心也方才落下。 “我没事的。”婆婆又说,但呼吸有些沉重,像是不太能喘息的态势:“阿宿,怎么回来了?” “回这里取东西,大哥说你病了。”李宿握住她干枯的手,仿佛薄到只剩一层皮,他一时难过到说不出话,还是极力将剩下的话吐出来:“我,我来看看你。” “阿宿,”婆婆的声音很轻,比安都的风还轻,她说:“那天你被打,我在屋里听着,动不了身,”她的声音顿时哽咽起来:“婆婆没用啊,就这样听着你被打……阿宿。” “没事的,没事的。”她说到这里,几乎嘶哑,李宿听得揪心,忙道:“爹没打疼我,婆婆别担心,没事——” 他伸手去触摸,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摸到一掌的泪水,伸手去擦,手腕却又被握住了,她有些未哭完的气喘,大概越发无力:“阿宿,婆婆对不起你,你若是多亲近你娘些,离我远些,怎么会不受他们疼爱?” 李宿闭上眼:“婆婆,没有,没有,” “都怪婆婆,都怪我啊。”垂暮之人的叹气声无奈而哀伤,“你爹娘都难,都难。你爹是我看着长大的,本性不坏,你娘也是,你不要记下仇,你们总归是亲人,是世上最亲的人,婆婆求你,不要恨你爹娘,他们不容易……” 话未毕,又是剧烈的咳嗽,被抓住的手随着她的咳嗽一齐抖动,李宿深吸一口气:“我不恨他们,我知道他们不容易,我去给您熬药。” “别去,”婆婆出声拦他:“阿宿,别去。” 她说:“你应了我就好,我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阿宿啊,你让婆婆睡会儿吧。” ————————!!———————— 因为攒收藏入v的问题,导致我对更新章节的时间变得无法确定,不知道下一章什么时候发,不过谢谢各位支持![加油] 谢相呴又望了一眼那个位置,依然没有人。 昨天李宿没有来,今天到放学也没有,那么明天……他是不是不会来了? 小厮帮他收好书桌,请他回府,谢相呴却问:“你去看看,钱夫子的车马走了吗?”他说:“我有些不懂的地方,想向他求问。” 钱夫子倒是还没走,刚上马车,听见是他便拉开车帘,笑呵呵地问:“谢川明,可是对今日的讲义有疑惑?” “学生确有疑惑,但不是课上内容,不知夫子能否为学生解惑?” “那是自然。”钱夫子好奇地看着面前的孩童,耐心等待着他发问,却又见谢川明不动声色望了眼身后低眼垂眸的小厮,才开口:“你字写得好,老夫也正好有本帖子想送你,不如现在就去我府上取吧,只希望你能再得进益。” 谢川明方才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多谢夫子,学生定会勤加练习。” 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他也不怕小厮再拦:“你跟着我,叫马夫先回府,哥哥若是不放心,可请他亲自来接我。” 小厮看看钱夫子,终是没有再多说,看着谢川明上了马车,自己则默默跟随。 到他府中后,钱夫子带着谢川明去书房,这下小厮也只能在外等待,可是此时钱夫子依旧装傻充愣,只专注找书,旁的话都不发问,直到谢川明主动开口:“夫子,学生夜读老庄,至盗跖处心生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至此,钱夫子终于停下手中动作,回头饶有兴味地看着面前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