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既然有心归顺,便给他一次机会。” 他语速平缓,字句清淡,却藏着搅动朝堂风云的风雨:“今日暂且放他脱身。两日后新帝登基,大典朝会,百官齐聚。让他于万众瞩目之下,挽弓搭箭,射落新帝头顶冕旒。届时,本公便信他的归顺诚心,纳他入麾下。” 黑衣人当即领命,应了一声“是”,身形一闪便隐没在林间,再无半点踪影。 只留游邵一人在原地默默震惊——国师这是打算,让那刺客在新帝登基大典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皇帝头顶那顶冕旒给射下来? 这……这还是他印象里那位光明磊落的国师大人吗?怎么看怎么腹黑得很。 国师瞧他这副呆愣的神情:“吓着你了?” 游邵立刻摇头如拨浪鼓,义正词严地表态:“公爷怎么做都是对的。是那皇帝咄咄逼人,不知悔改,本就该好好教训他一顿。” 国师看着他这副义愤填膺、生怕自己站错队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在他耳后轻轻打着转:“若是让你此生都留在此处,与我隐居山林,再无人打扰——” 他话音微顿,眸底那点笑意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更沉、几乎要将人淹没进去的东西。 “你,可愿意?” 作者有话说: 周三易禁欲,明日明日 游邵眨了眨眼睛,心里还真的认真琢磨了一下这个可能性。 这里风景确实不错,虽说没什么人伺候,凡事都得自己动手。 可国师会做饭,他饿不死。 他一个现代究极宅男,蜗居惯了。 别说荒山野岭,就是让他窝在出租屋里不出门,他都可以接受。 反倒是国师,能有他宅吗? 哼哼,怕是先熬不住。 游邵心里自得,抬起眼,一脸认真地望着国师:“公爷,你若能受得住,我自然也受得住。” 国师显然没料到他会给出这么个答案,眼底闪过一丝极轻的诧异。 旋即,他俯身,轻轻咬了一下游邵的唇珠:“你倒是没什么志向的。” 带着几分浅淡的惩戒意味。 游邵吃痛,咿咿呀呀地叫唤起来。 心里却腹诽不已:他怎么会没志向,他志向大得很,活着就是他此生最大的志向,旁的什么青史留名、位极人臣,在他看来都不过是活着这件事的附赠品罢了。 可国师的志向又是什么呢? 游邵望去,国师虽说看着年轻,皮肉毫无疲态,可那五官却生得极为周正凌厉,不笑之时,自带一派不怒自威的气度。 无人敢因年数轻看了他,只会深深忌惮。 尤其那双眼睛,视线时时像是有实质,落得很重,让他时时惧怕。 明明是同一个眸色,都是黑色。 可游邵每每望进去,总觉得看不透彻,仿佛坠入了什么浩瀚无垠的宇宙深处,黑得太浓稠,连阳光也不曾照透过。 像是容纳太多说不尽道不明的东西。 游邵小声开口:“我知道公爷是在同我玩笑罢了。公爷心系民生,若是当真归隐山林、不问世事,那外头,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国师闻言,身形微顿,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似是未曾料到他会说这话。 须臾,他唇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眸中却裹挟着隆冬寒雪般的空寂,然后又转瞬即逝。 他手指轻捏游邵耳垂:“你倒是看得透彻。我确实脱不开这尘俗桎梏。” 游邵心头猛地一紧。 说实话,国师所作所为,究竟和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又有多大区别? 若真有朝一日,国师取代了那位置,百姓的日子,会不会过得更好些? 他知道这话大逆不道,可实在是困惑,还是轻声问了出来:“公爷,为何不取代了那皇帝的位置?” 国师目光骤然凌厉,落在他身上,那视线灼灼,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游邵浑身皮肉跳动,处处针扎一般。 不好,自己果然还是高看了自己此刻的分量,这种事,不该问的…… 闭上眼睛只等挨打了。 可预想中的呵斥并未降临。 国师眼底的凌厉锋芒缓缓敛去,眸光渐渐放空,穿过层层枝叶与溶溶月色,望向遥远的天幕,望向万里河山。 似是思索,似是望着一个他触不可及的地方。 国师缓声说道:“万人之上,看似耀眼,实则也困于其中。”说罢,低头看向他,眸中带着几分难辨的情绪,“你可知,君王之位,愈是登高,愈难自持,所见愈广,脚下愈是茫然不辨。” 游邵愣了愣,一时没能完全品出这话中的深意。 可他前世也刷过不少宫廷剧,倒也知道些常识——皇帝纵是坐拥满桌珍馐,也须等太监尝毕无毒,才轮到自己动筷,等菜真正入口时,早已经凉透了。 游邵语气带着几分了然通透:“我懂了,公爷心中,其实还存着几分闲云野鹤的兴致。做皇帝,处处都是束缚,反倒不自在。” 国师听了这话,只是轻笑一声,没有作答,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动作很轻,像是在顺毛。 游邵猜自己大概又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闹了笑话。 以他浅薄的见识,怎么可能真正读懂国师的志向。 耳尖悄然泛红,他垂眸,小声补了一句:“公爷如今这般便极好。虽无帝王之名,却可掌控天下局势,做不做皇帝都无所谓。” 国师目光幽深,却也没有反驳。 半晌,只听他淡淡问道:“若我为君王,你觉得该如何治世?” 游邵瞬间懵住了。 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治世这个题目未免太广,他一时竟不知从何答起。 他想终结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可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想改变也得等几次工业革命爆发吧。 脑子里飞快地翻找着九年义务教育留下的那点残存记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当下,应重农桑,使百姓安居乐业。若有余力,我希望普及学龄教育,让人人可有书读,让寒门子弟也可入仕途,至于旁的……我现在还想不到。” 说完就想哭,自己这个逻辑混乱,想到哪里说到哪里的毛病,真是配不上一个古代读书人的名头。 可看国师眉眼凝聚,似是思索,并未轻视他,淡淡笑了笑:“你向来有些奇特想法,若是真想治世,下次写篇策论呈于我。” 游邵眼睛瞬间就亮了,咕噜噜趴起身子:“公爷,我一定好好写。” 虽然他是个草包,可是有国师把关,应当也能对这个古代社会产生些积极影响。 正说着,树林中忽而又传来一声鸟鸣。 游邵心里暗想,今晚可真是热闹得很,这暗号一个接一个,倒像是什么地下情报站。 国师开口道:“下来吧。” “主子。”暗卫垂首沉声禀报,“边军将士已遵令,将那些意作乱的流民死士,尽数移送至驭兽园。” 国师淡然挑眉:“都送进去了?” “是。”暗卫俯首应声,细致禀报始末,“属下早已提前遣人迷晕库房值守宫人,园内侍卫皆被调离,园中无人察觉异动。将士趁无人之际,将所有死士尸身尽数抬入斗兽场囚笼,逐一安置,且尽数蒙上黑布,掩人耳目,无半分破绽。” 稍顿,暗卫抬眸,添上一句关键讯息:“今日午后,新帝携后宫数位妃嫔,驾临驭兽园游园赏景。” 游邵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心跳都漏了一拍——新帝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选在今日去驭兽园,这不撞大运了? 只听暗卫继续沉声禀报:“新帝兴致颇高,特意下旨观看猛兽搏杀之戏,命人将笼中猛虎、雄狮尽数驱入斗兽场中。群兽出笼后,未曾彼此撕咬争斗,反倒径直冲向蒙布尸身,疯狂撕扯啃噬。” 游邵闻言,浑身一震。 国师却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在听人回报今日天气如何。 “场中惨状骇人,血腥可怖。”暗卫语气依旧沉稳,细细续道,“随行数位妃嫔慌乱,三人晕厥。新帝虽未失态,回宫之后当即传召数名太医入殿诊治,听闻是惊惧过度,诱发心悸怔忡。” 游邵觉得皇帝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眼看就要登基大典了,还不安分,想看斗兽解闷,结果活活变成了惊悚片现场。 真不敢想那是何等场面。 国师只是微微颔首,不置一词。 黑衣人又道:“那弓箭手已喂下了毒药,放出去了,属下已派两人暗中监视,若他要逃,即刻处死。” 国师抬手,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本公三日后回府。这几日京中动向,每日呈报书房。若有可疑之人靠近庄子,一个不留。” 黑衣人领命,身形一闪,又没了踪影,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